云歌辞心中有些唏嘘。
往日里,飞扬浪荡的公子哥萧景瑟,如今终于是尝到了作为萧家人的冷酷,他身不由己。
连自己心仪之人,都得不到。
想来他心事惆怅,想要挣扎和命运对抗,却又深感无能为力,所以现在,他才会这般难受。
“莫要再做无谓之事,京城名门淑女数不胜数,娶个贤得的,你便也能少了一些艰难。”
她是真心规劝,萧景瑟却苍凉地笑了:“要是我非要娶你呢?”
云歌辞默然了一下,后退一步,福身行礼:“红酥不愿。”
她的这辈子,早早就注定了结局。
便是有归路,也不是萧景瑟。
“殿下听红酥一句劝,人不可生妄念,多嗔痴,多忧虑,到头来,自讨苦吃,痛不堪言。”
譬如她,便是苦,也不敢说与人听。
日光明晃晃的,萧景瑟直直地看着屈膝行礼的女子,她当真是眉目雅致温顺,无半点的棱角,平和得教他心头焦躁。
她总是这般,好似他不管怎么做,都不能激起她情绪上哪怕半点的变化,看似温顺乖巧的她,皆是因为藏了一颗剔透冰清的心。
看着看着,他觉得眼睛发涩得厉害,说不出的苦楚。
心口硬生生哽着一口气,他生了怒气,觑意满满地咬牙道:“你不愿,我偏要强求,酥酥,由不得你。”
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能去做这件事情,可他偏偏天生逆反之命,就是要去做,要告诉所有人,他的事,只有自己能够主宰。
什么出身,什么命,他都不相信。
眼睛酸涩得愈发厉害,他狠狠地甩了衣袖,扬长而去,留下凤红酥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行走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的人,衣袂飘飞形单影只,唇中散出了一声薄薄的叹息。
世上的人,多痴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找苦吃。
白天的摄政王府,满目疮痍,到处是破碎的断壁残垣,萧景瑟在湖心亭找到佛冷的时候,他正在和自己对弈。
棋盘上,是一个残局,难解。
日光明灿灿地罩住天地,亭上洒落一片阴凉,风吹动白沙,荡起涟漪潋滟,一圈圈,似是流动的水波。
他素衣宽袍,人自身清瘦,却是气度优雅无双。
久坐在佛前,他的身上,沾满了清冷禁欲,寻不出半点尘世烟火。
他正握着一枚黑子,轻举在棋盘上方,深深思索着该把棋子安置在什么位置上,指节修长的一只手,极致好看。
“皇叔真的是好雅兴。”萧景瑟闷闷地开口,在石桌一侧落座,对面的人,没有抬头。
依旧在认真专注地看着棋盘。
萧景瑟更是郁闷,伸手便要去打乱那一盘残局,手更伸出去,佛冷便清冷清冷地看过来一眼。
那带着一些微微湛蓝的眸子,看人时总让人感到一身冰清。
萧景瑟伸出去的手,又无奈地收了回来,没敢扰乱佛冷下了多时的棋局。
他是跑来找佛冷求助的,见他对他态度这么冷淡,他只能自己开口:“我和皇兄请旨了,要娶凤家嫡女为妻。”
若是他没有看错,佛冷举着棋子的那只手,有那么一瞬的摇晃。
只不过是,转瞬便又沉稳了下来,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了,就像是,刚才那一瞬他的走神,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敢确定佛冷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听他的话,继续自说自话:“可是皇兄不允许,皇叔,这是为什么?难不成生为萧家人,真的连自己的感情,都不可以自己说了算吗?”
佛冷也是萧家人,似乎问他这个问题,答案更加明了。
握在手中的黑棋终是被他缓缓放回了棋筒之中,佛冷双手搭在膝上,慢慢看向萧景瑟,声线冰清:“若是两两有意,何必一定要请旨赐婚。”
只要两人皆有情意,他直接把人娶回去,就算得不到皇家的认可,两人的心,也该是甜的。
萧景瑟正正被他的话给戳中了痛处,颓靡地说:“她也不愿。”
佛冷眸色浅淡,神色一往如常的平淡如水,伸手又去拿了黑子,慢声道:“那便是你的心意不够。”
“我都与她承诺了,景王妃是她,此后王府除了她,再不会有其他的女子,还不够?”
萧景瑟郁闷极了:“娶她,我必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把她迎进门,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何为聘礼?”佛冷打断他的话,开声问。
萧景瑟有些莫不这头脑,聘礼自然是绫罗绸缎金银钱财金玉首饰种种,皇叔何故要这般问?
他懵懂地问:“难不成,她要的聘礼,与他人不同?”
佛冷稍稍默然,白茫茫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目更加硬朗分明,如是寒冰砌成,冰清逼人。
“一个景王府,如何遂了她的心?”他垂了眉目,掩住幽蓝眼波下的潋滟,把指间的棋子,置于棋盘之中,幽幽道:“江山为聘如何?”
他抬眼看向萧景瑟,那眼风明明平常,却让萧景瑟一瞬惊站而起。
他非愚钝之人,怎么会没听明白佛冷话里的意思,男人说得委婉,话里的字义,品来惊心。
江山为聘,谁的江山?
答案很明显,是萧离声的江山。
佛冷是让他去争夺皇权。
他看向佛冷安置在棋盘上的那枚黑子,黑子一放下,那一盘难解的残局,瞬息之间,便已经峰回路转。
棋局解了。
他便在想,佛冷下的这一盘棋,是否是他心中的天下局?而他萧景瑟,是不是他刚刚放下去的那一枚黑子?
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成为了佛冷的天下局中的一枚棋子?
想来,是从佛冷找上他的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算好了一切。
萧景瑟无不心惊,艰难开口:“皇叔,我之所以助你回来,是因为你我有血缘,非是为了大周的江山,你实话告诉我,此番回来,你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心中,但是他没敢问佛冷。
佛冷这个人,经历了太多的风云起伏,他曾到达过权力的巅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那一场残酷的皇权之争中,佛冷为了云歌辞,成为了上位者的牺牲品,吃尽了天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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