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天下,佛冷立下过汗马功劳,对父皇忠心耿耿,萧景瑟以为,他是没有皇位野心的人。
如今看来,倒是他错了。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来了孩童稚嫩糯软的喊声:“师父。”
萧景瑟收回心神,缓眼看去,只见碧蓝苍空下,日光漫漫,绿油油的莲叶和水草交错生长,一叶扁舟破开绿草而来。
小小的人儿正奋力地撑着竹竿,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上红彤彤的,撑着小舟想要靠近亭子。
佛冷看向阿难,目光温淡柔软地凝着他,低声喃喃语:“为了成全一个人的夙愿。”
萧景瑟愣住,半懂不懂地看着佛冷,心下不知何种情绪,无责杂陈的,实在是难以舒畅。
成全一人的夙愿?
谁?
云歌辞?
那她的夙愿是什么?
报仇吗?
小舟已经靠在了亭子边缘,阿难伸手想要攀上来,手太短够不着,急得额头上的细汗更加明显。
“来。”佛冷脸色柔软地伸出手去,把他拉到了身边来。
为他拭去了额上的汗水,拉平整了孩童身上有些皱巴巴的对襟僧衣。
看着他这系列动作,萧景瑟莫名便有些难过,明明这孩子生在富贵家,却偏偏在苦寒中长大。
佛冷待他,真真是亦父亦母。
每每看到他们,萧景瑟都会心酸不已,可他,又改变不了什么。
在佛冷身边坐定的阿难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来,与他抱怨道:“师父,那些个人整日挖挖凿凿的,害我都念不下经了。”
皇帝亲自下令重建摄政王府,动用了上前工匠,正在快速地修建府苑,嘈杂声自是不休。
“以后不用再念了。”佛冷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脸,无不宠爱。
阿难炸了眨眼,歪着头天真地问佛冷:“为什么?”
他打小便跟着师父学经文,现在为什么不念了?
“因为师父也不念了。”
阿难更加茫然:“为什么?”
佛冷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耐心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师父说不念,便不用念了。”
“此后你便跟着临先生读书写字,学孔孟之道。”
“何为孔孟之道?”阿难继续发问,又想起来师父不让他问那么多,便又马上说道:“徒儿知道了。”
萧景瑟看着这师徒二人寻常的对话,心生隐测,插话道:“皇叔不如允了我,我带着阿难到太子监去,让太傅们好好教他。”
“以什么身份?”佛冷接话得很快,眼风凉凉地扫向萧景瑟,唇角似带了一些似笑非笑的笑意:“老五,皇叔告诉你一个铁律,萧家人,除了天子,没人能够主宰自己的人生。”
欲要自有主导自己的命运,只能登上那高位。
萧景瑟的脸色在天光下微微发白,他紧紧抿着唇,看着一脸纯良的阿难,他在做最后的抗争:“今个太医到无极殿,断出皇兄,短命之兆,长则十年八年,短则三五年。”
他故去后,这江山,便会易主。
不用现在去谋夺,反正也用不了多少年。
“太久了。”佛冷缓缓地靠在了软垫上,小阿难正在给他倒茶,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男人轻抿了一口茶,轻声下了逐客令:“回去吧。”
萧景瑟无不精心,他刚才说,太久了?
他的心忐忑不已,想要再说话,佛冷摆了摆手,却是已经不愿同他再多说,放下茶杯,靠在软垫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看似清风雅月的男人,心藏了无数让人惊骇的狼子野心。
萧景瑟本来是想要来佛冷这里寻求帮助的,却恍惚之间,吃了一个瘪,什么也没得到。
佛冷下了逐客令,他自是不敢强留,只能闷闷地离开。
人刚走出王府,远远瞧见一辆黑金奢华马车缓缓走来,马车前取车的少女清丽娇美,姿色上乘。
他是赏色浪子,今日却是无了半点心情。
抬脚要走,马车已经到了身边,那驱车的少女,开口叫住了他:“景王殿下,请留住。”
他蹙了蹙眉,不耐烦地看向她:“何事?”
“我家主人知道殿下心有不平,想要帮一帮殿下您,让殿下能够得遂所愿。”
姑娘娇笑着说话,一双眸子明亮澄澈。
萧景瑟已经猜到了马车里面的人是谁,他看了一眼马车,语气轻慢地嘲弄:“号称能顾通鬼神的执冥者,在本王看来,不过是装神弄鬼的神婆,也是皇兄有心病,你才能糊弄了他,还想来糊弄本王不成?”
这世上哪来的鬼神?他一点都不相信,执冥初入长安,便得到了萧离声的厚待,平步青云。
在他看来,不过是执冥功于心计,利用了皇兄的心病罢了。
马车里,轻轻缓缓地传来了女子柔软清泠的笑声,散在白日天光下,如同一阵凉风打在人的身上,教人浑身清爽。
萧景瑟无端的觉得,刚才心头的那股子不舒畅,也消减了一些。
“长安风传,景王殿下风流倜傥,潇洒恣意,果不其然。”女子在马车内低低笑语,明明是奉承的话,在她那般缥缈清泠里,又无半点的恭承味道,春风沐浴般的清爽。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微风习习打在他的耳廓上,吹来了她的轻声软语:“执冥自知无甚才能,若是殿下愿意听,执冥倒是可以让你得遂所愿。”
萧景瑟明明是不喜她的,眼下听她这一席话,谦逊得体,温柔缓缓,自有一股子的优雅。
厌恶无声无息减少了许多,难得多了一些耐心,问道:“你既说本王心有不平,那你倒是说说,本王有何不平?”
女子似乎是掩唇浅笑了一声,低低传来,声音温缓:“左右不过一个凤家千金。”
萧景瑟心一霁,这个女子,初来长安,却已经心如明镜。
怕是为了次来,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的准备,调查了多少的事情,连他,她都已经摸清楚了吗?
这女人,倒是有趣得很。
“哦?”他抱着手臂闲然靠在府前石狮上,趣味兴然地问:“执冥使帮本王,意图呢?”
他不是良善之人,更不相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好。
无辜献殷勤,非奸即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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