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绪收敛,韩节夫下了青驴,行走在官道之上。
官道两旁尽是青翠的禾苗,又有着农人在其中劳作,一片和谐之景。若是不知内情的大儒到了这里,必定会赞叹一声,此真乐土也!不过,事实却是,这里是大夏国的治地,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沦陷区。
儒生们平日追求的东西,反倒是在一个反贼的手中完整的具现了出来。只是不知那些整日苦读圣贤书的士子们,会作何想法!
对于这一个夏侯,韩节夫很是好奇,一个小门小户的子嗣,一个已经行将就木的义军,明明只是死局的棋子,居然让他给摆弄活了。玉古川一战,夹谷一战,简州一战,罗氏一战。连战连胜,简直就是如日中天!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北魏南侵,这可是一个天大的馅饼!一个无论是谁都想去咬一口的馅饼!只要李信在那个时候趁势出击,别的不说,将川陕四路全部占下不是问题。
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李信沉寂了下去,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沉寂了下去!这倒是让韩节夫多了不少的好奇,哪怕是看出了这个馅饼的背后藏着巨大的危机,但是在同样巨大的利益面前,如何进行抉择谁又能说的准呢?
然后,就是到了现在!足足四年的时间,李信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除了收复罗殿以外。不过,只是由蛮部兵马出兵收复的罗殿,也能够被称作动静的话。
如此的景象倒是不得不让韩节夫想起了一个寓言,一个出自《史记.滑稽列传》中关于鸟的寓言。
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韩节夫可不相信在朝廷中的那个本家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为何不动手呢?无非就是准备不足罢了!又因着李信表现的老实,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所以才将他放在了一边。
就如眼前的平静,除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以外,韩节夫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话语。只是可惜了这眼前的平静与安详!心思不自觉又飞到一边,韩节夫瞅着四处的景色,又是一声长叹。
平心而论,李信其人治理万民的本事着实不差。能在短短的几年间,将西益州的烂摊子尽数复原不说,而且还能变得越发的繁华。这一份才华,怎么说,都是人中龙凤!
……
任着青驴乱走,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到了一处清净的所在。
几处屋舍有序的林立,青灰色的墙面显然是在告诉他,这一处房舍新建不久。房舍外插着一道篱笆墙,攀着一片牵牛花,清风拂动,一股清净雅致的感觉油然而生。
青灰色的墙体带着几分石质特有的触感,这是青砖。在西益州的地界中,不,准确的说是,在大夏的地界中,新造的建筑采用的都是这种名叫青砖的物质。与当今流传的工造砖瓦不同,西益州采用的这种青砖,价格极其便宜,而且坚硬不逊于石料。
所以,在如今西益州的诸多建筑之中,被广泛的使用,现在已然成了乞活军修建的建筑的特征,甚至可以说,只要是青砖造的房舍,多少都能跟乞活军沾上关系。
就韩节夫而言,他对于这种看上去要清净典雅许多青砖,其实抱着相当的好感。毕竟,这种青砖更加的符合士子的要求与审美观。只一看,就能感觉到一股肃穆端庄。
心中好奇这是什么地方,正要前去探寻,就听得一阵读书声传来,韩节夫脸色一滞,却是细细地听了下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晋楚更霸,赵魏困横。假途灭虢,践土会盟。何遵约法,韩弊烦刑。起翦颇牧,用军最精。宣威沙漠,驰誉丹青。……释纷利俗,并皆佳妙。毛施淑姿,工颦妍笑。年矢每催,曦晖朗曜。璇玑悬斡,晦魄环照。“
通篇千余字,虽然不成韵律,但是却没有一个字重叠。神色微转,韩节却是想到了这一篇文字的出处。乃是虞朝员外骑散侍郎周兴的千字笔,虽然不入大家之眼,但是用作启蒙的读物却是极好的。
心中思绪翻滚,却是忍不住为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拍案叫绝。想着就要迈步进去,见识一下想出这个法子的人是谁。就听得后面一道声音传来,“这位官人,蒙学尚未散学,若要访友还请稍等片刻!“
韩节夫回头,就见一个鹤发老者坐在一边,神色之中满是和蔼。
对着老者一礼,韩节夫轻声问道:“敢问这位老丈,您口中的蒙学是什么意思。”老者轻声开口,推拒道:“小老儿不过是虚活了几岁,当不得老丈的称呼。”
而后,又看着那一片青色的房舍,开口道:“官人不是这里的人吧!”韩节夫点了点头,道:“却是如此!”
老者微微一笑,道:“这蒙学之事,要说可就远了!当今的这位夏侯在入主成都之后,就下了一道钧令,在各乡建立蒙学,强令各家适龄孩童入学,以作启蒙民智之用。”
听了老者的话语,韩节夫微微皱眉。
“强令吗?”
这个词他听着不太舒服,圣人教化之事一向是你情我愿,哪有强令之理。而后,又瞅着正在说话的老者,忽而问了一句,“敢问这位老丈,这蒙学一年的学资是多少?”
“学资?!”
老者惊疑的看了韩节夫一眼,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才道:“所有的蒙学全部都是夏侯府出资修建,里面的学生是无需付学资的,连教书的先生的月例,都是由夏侯府统一发放。”
“这样吗?”
听着老者的话语,韩节夫心中一沉,而后又问了一句,“那老丈可知当今的夏侯乃是朝廷要抓的反贼!”此言一出,老者立时变了脸色,斥道:“你这书生好不知情,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赶紧走,再不走,我可要叫亭长前来捉人了!“
看着全然变了一幅脸的老者,韩节夫无奈苦笑,只能转身离去。
“此真王道乐土也,真王道乐土也!”
只可惜,不是大赵的王道乐土,而是大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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