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鬼宿受天雷之刑,本是七七四十九道,但挨下十八道后,便不了了之。
她欠下三十一道天雷,故而今日,回天界领刑。
大殿之上,天帝容颜一如当初,没有变动分毫。反倒是当年稚幼的六公主,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立在天帝御座左侧,无比好奇看着跪在殿中的人。
青龙,玄武,白虎立在座下右侧。白惹和朱雀,立在座下左侧。
“鬼宿,你可想好了?”天帝淡漠开口,但却仿若有力拔山兮的气势。
受天雷之刑,恢复鬼宿灵力,主死丧祭,而后超度九万亡魂,造就大功德。如此复杂的工序,只求功德圆满后的一件事,便是留在人界。
“鬼宿恳求天帝成全。”她跪在那的样子,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丹凤眼美不胜收,虽由天尸瘴气孕育而成,却有移步生花的美貌。
“咦,你为什么那么傻?”六公主不禁开口,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你当初灵力全胜的时候,尚能全力承受下十八道天雷,还是朱雀姑姑替你挡了一道。如今你还妄想凡人肉身,承受三十一道?你太不自量力了。”
此话一出,举殿哗然。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条必死之路。
天帝沉吟半晌,垂眼看着下头的楚羲,“鬼宿,你便是宁死,也不愿同他分开?”
“宁死不悔。”
“人鬼殊途,你就算留在人界,也未必能成连理。”天帝耐着性子解释,鬼宿是他当初最喜欢的一个星君,实在是舍不得,一下子捏死了。
楚羲笑了笑,“天帝也知道,是‘未必’。”
朱雀在旁边长叹一声,走过去跪在了楚羲旁边,一副自暴自弃的语气,“天帝,你就让她再蠢一回,被劈死了,我们也都清静了。”
白惹漠然跪了下去,脸上不动声色,“若是鬼宿可入人道,我会好生安排她的轮回,生生世世,都可与三途河圣相见。”
白惹此言一出,众神惊得目瞪口呆,轮转王都敢夸下这种海口了,鬼宿的面子,还真大。
天帝不语,看着跪在殿中的三人,起身拂袖而去。
六公主望了一圈,小鹿一样追着她父帝跑了,也只有她,一点都不怕那座冰山一般的背影。
“现在怎么办?”天帝一走,朱雀就挪了几步,干脆在楚羲面前席地而坐。
楚羲皱眉,半晌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白惹起身,一把拽起了楚羲,“别跪了,求人不如求己。”白惹那双膝盖,极少跪过人,在楚羲的象中,也就有那么两三次,他鲜才,肯为了自己这样求天帝,楚羲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朱雀,鬼宿以前捅的篓子,还不够大么?你这次又要护着她?”玄武看热闹一样,巴不得人家捅出更大的篓子。
朱雀斜眼看了下玄武,直接看了几秒,最后说了句,“关你屁事啊。”
“喂,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被当面这么甩脸子,玄武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怒气冲冲叫嚣起来,“鬼宿要归了人界,我看你南方位的星阵,怎么摆得齐整。”
“还多谢你提醒我啊,可是我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你!”玄武气得不行,她本来就是喜形于色的脾气,一根筋没转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伸手朝朱雀打过去。
楚羲抬手拽了她胳膊,狠狠往旁边拉了下,“玄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一点都没变。”玄武反唇相讥,“只不过比以前更傻了,以前还只是同鬼仙混在一起,现在竟然放着好好的上仙不做,要去做人。”
楚羲笑了笑,“做人有什么不好么?”
“性命如蝼蚁,朝生夕死而已,有哪一点好?”玄武完全嗤之以鼻。
“可是你不见得,比他们就快乐些。”说话的是青龙,冷淡说了句,好像他没有同玄武一样,洋洋得意自己的身份。
“他们挤破了头,修仙炼道,就想到达我们今日的境界。凭什么,凭什么我还要羡慕人界凡人?”
“是啊,生于人界,上可升仙求道,下可六道轮回。可是你能干什么?只能守着永生的生命,绕着既定的星轨,日复一日,不会有任何波澜。”楚羲笑了下,摇摇头,可能对一般人来说,永生是个很有诱惑力的词,而且那些灵力和权力,听上去也很威风。但你得到过,就会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了。
不懂事的时候,会追求一些看上去很厉害的东西,纵横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多少人在追求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但你千难万险得到以后,会发现,不过如此,远没有你想象中的美好。
“可是我们是天!三界之中,谁不臣服于天?”玄武嘴硬,完全不相信楚羲那一套理论,她没有见过五彩斑斓,也就不知道黑白的惨淡,她没有去过波涛汹涌的大海,也就不知道,守着那潭死水,有多无趣。
“你错了。三界众生,臣服的天,不是你我,也不是天帝,甚至都不是西天神佛。而是万物之中存在的规律,是自然和宇宙,那才是恒古不变,需要遵循和跪拜的东西。”星君也好,天帝也好,神佛也好,天和地,阴和阳,白昼和黑夜,生老病死,草木枯荣,都逃离不开冥冥之中的规律。
其实所有的人,都很渺小。大殿上的星司,少说都有了数百上千万年的修行,但对于宇宙洪荒来说,这点时间,又算什么呢?
“我们走吧。”楚羲说完,也不纠缠,对着白惹和朱雀说。
她转身走的时候,玄武还是不服气,一抬脚还要上前理论,被青龙拦了下来,“她说的是对的,你不要争了。”轻声说了句,声音像是流水一样,温润又干净。
出了殿门,外头是诸天祥云,若是没有朱雀和白惹在旁边,楚羲是在这云朵之上,是站不住的。
“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朱雀问了句,略微从刚刚那段话中回过神来。
“就算天帝不准,我还是要开坛做法,超度九万九千亡魂。”楚羲非常不在意的语气说了句,有点举重若轻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只能迎头而上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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