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魂使不答应是自然的,答应了才是反常之事。”楚羲并未起身,垂了头下去,语气苦涩,“千年前要不是白惹于心不忍,不会有今天的我。地府只当我是多余的东西,巴不得我死,我死之后,黄泉可以假装我,三途河圣不会再胡来。可是我忽然很怕死,我收过太多的魂,却从来不知道被人锁魂的滋味。”
鬼魅同哭,凄厉不绝的哭声中,楚羲的声音,倒像是天界瑶池里的清水,她每说一句话,就如同池水流过心间。
“我见黄泉,便是劝她不要再倔,从了秦广王的意思。我若扛不起那些亡灵,若是求不来大心愿,我迟早会魂飞魄散,将死之人,何必不给活着的人留一条后路呢?我不会与地府为敌,更不会去威胁,只是你们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
“机会?”阿傍罗刹可能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想过打得不可开交,争得面红耳赤,但是没想到,鬼宿会跪在自己面前,苦苦求情。
“如果我依旧扛得起众生幽冥,转的动四方流火,天地之间,没人能阻止我留在人界。”并未明说,楚羲眼神黯淡了下来,未出手,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死路。
阿傍罗刹想破脑袋,只怕也想不出,区区凡人怎么去司天命之职,但看着座前的身影,心里难得有丝悲悯之情,可是又念及秦广王的交待,凭自己和鬼宿的交情,实在没必要为了她,把自己陷进去这个僵局。万一鬼宿出尔反尔,说一套做一套,整个冥界赴汤蹈火,也收拾不完她捅的篓子。
“拘魂使是还在考虑么?”楚羲笑了笑,站了起来,脸色蜡白,但笑得极为惊心动魄,“你要犹豫的话,现在砍了我,待三途河圣追究过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阿傍罗刹心头一凛,忽然想起这码子事来,这的确是个麻烦。当年战鬼都占不来便宜,三途河圣要是发现鬼宿死在这,发起飙来,应该会把铁围山都铲平了。
楚羲没有再说什么了,转身朝着山涧窄路走了过去,身后的阿傍罗刹也没有拦过来,甚至连他手下的小鬼,也皆都立于原地,没有阻挡。
“星君,你今日没有来过铁围山,也没有见过黄泉。”阿傍罗刹在后头说了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楚羲没回头,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忧此事泄露。
傀儡引路,到了关押黄泉的牢房前。
楚羲说过,再见黄泉,一定要亲手杀了她。站在寒冰为牢的囚室外,看着被冻到寒霜结面,没有丝毫还手能力的人,却并未马上动手。
黄泉四肢应是冻僵了,脚上被拴着铁链,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从广袖中露出的手指,一根一根,全是乌青模样。见着动静,缓慢抬了下头,眉毛都结冰了,脸上也是细细的冰渣。那张脸却如同双生鬼魅一样,不断变换着,一张是她自己的脸,一张是同楚羲一模一样的脸。
地府强行渡了鬼宿天魂在她身上,寄主本身又不愿意,所以便有了现在情形。
“为什么不选个愿意的听话的寄主呢?”楚羲似在自言自语,身体穿过了囚室的栏杆,走到了黄泉的脚边,“或许因为,六道之中,唯有你同我气息最接近,因为你千年以来,无一天不在模仿我。”
黄泉费力挤出一丝冷笑,“你今天来嘲笑我的么?”
红绫下,可有一丈清明,楚羲站到了黄泉脚边,同她共用一伞。片刻功夫,黄泉身上的冰霜褪去了一大半。
“你日思夜想都想同三途河圣在一起,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错过?”
“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同假扮你,是不一样的。”黄泉果然是顽石化身,一点弯都不愿意转。她妒忌楚羲,也想过取而代之,但更想要的,是让三途河圣喜欢自己,是那种真正的喜欢,而不是替代品。
楚羲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五日之内,我要是没能活着回来,你照顾他。”楚羲蹲了下来,像个小女孩一样。黄泉瞪着眼睛看她,不可置信的神情。一丝笑仍然挂在眼角,但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愁苦代替,“与其拖他下水,同天地为敌,不如我自己博一次,若是撑不过此劫,应该离死不远了。”
“你怎么会死呢?”黄泉愕然,在她眼中,六道轮回尚且能生生不息,早就成仙成神的人,怎么会真正死掉。
“三界五常六道众生,顺天者生,逆天者亡。我偏偏逆天而行,自然就是死。”
黄泉依旧看着楚羲,她变幻不定的两张脸,让人有些眼花缭乱。楚羲抬手,摸到了她右脸上,长长的指甲划过她已经冻僵的脸颊,捂了一会,而后见到了那个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的天魂会听你的话,我要真的死了,你陪着三途河圣,我不想看他孤孤单单。”楚羲浅笑说完,目光里已经含水,她似乎是要来诀别的,就算仍有希望,但依旧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情。
世人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有的事情,并不是不怕死就能成功的。
楚羲从寒冰囚室里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黄泉似乎在低头想事情,想得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她们本身都不是活物,而是有死物的精气凝结,变换而成。所以或多或少,理解不来人界的三情六欲,常人爱恨可以交织,心计可以八面玲珑,但那些东西,似乎比数千年的苦修还要来得辛苦。
楚羲走得出铁围山,到阎浮提之时,其实心里依旧担忧阿傍罗刹会反悔。不是不可一战,而是不愿走两败俱伤那条路。
幸好,阿傍罗刹还算有胆识之人,一直放楚羲出了冥界。
在路的尽头,是朱雀和白惹在等自己,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不自觉透着股子仙气。
“我赢了,你们陪我去觐见天帝。”楚羲笑了笑,开口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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