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正从树叶之间穿行而过,旁边是大片洼蓝的天空。
牛身上的气味很大,车轴发出枯燥的吱呀声,烦了觉得自己昏沉的厉害,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因为身体里的免疫细胞正在为了保护他奋力厮杀。
“凡哥,咱们快到营地了,要喝水吗?”,身边有人问道,是队里的兄弟,都叫他小七,长了一张圆脸。
张三让少年们带烦了先回来养伤,把那些牛羊也赶回山谷,他自己则带人在渡口再等等看看,或许还会去东边看看。
“小七,六十个人就我自己中了一箭,你说我是不是够倒霉的?”。
“是啊”,小七的回答很干脆。
“你他娘的还真是老实”。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正午,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张三带人打了漂亮的一仗,也都知道了烦了这个唯一的伤号,几乎所有的老兵都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撇着嘴离开,既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什么关切的眼神,就像来看一个刚出生的狗崽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歇歇就起来吧,今天早上那女娃子还在谷口等你哩,俺们估摸着她明天还得来”。
老东西们刚刚离开,郭华又走了进来,一样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闲着没事想想干点什么,你答应过我的”,说完没继续在这个倒霉蛋身上浪费时间,扭头就走了。
没完没了的看猴儿终于结束了,最后进来的是老孙,狐狸殷勤的把营里唯一的郎中请了过来。
烦了实在是对这个脏老头的医术没什么信心,但他还是选择再相信一次,原因很简单,老孙是唯一。
烦了一直没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肩膀和胳膊还在不在。看着麻布被解开,有一团渗出的不知道什么的液体,至少还有两层与那个被烫熟的窟窿粘到了一起,好吧,麻布掀动的时候他至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了,火辣的疼痛让人难忘。
“老孙,我觉得可以试试用干净的清水或者烈酒把麻布打湿……”。
老孙摆摆手道:“老夫是郎中!”,说着不再废话,又拿出那个眼熟的药罐子开始捣药。烦了看了狐狸和旁边的小七一眼,却没得到什么安慰。
药捣烂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挖在手里,老孙对狐狸二人道:“按住他”。
这句熟悉的话让烦了满脸惊恐,可惜得到交代的两位兄弟并没犹豫,像昨晚的老兵一样搂脖子扭胳膊拿了个结结实实。
“慢着!等下!”,烦了真慌了。
那只脏手已经揪住了麻布,烦了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就是打算硬扯,“别!等等,我有话说……啊……”。
老孙丝毫没跟他废话,一把就扯掉了麻布,烦了的惨叫声传遍了山谷……
“啪”的把草药糊糊按到那个惨不忍睹的窟窿上,麻布重新包好,烦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说换一块干净点的。
世界终于完全清净了,满身大汗的烦了生无可恋的目视前方,他为自己的懒惰付出了代价,如果能早点对老孙说一些治伤的常识,或许现在能好受一点吧。
昨天以前他觉得这个山谷没什么顺眼的,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好的,至少睡觉的时候让人很安心。
一口气睡了一下午,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站在旁边的旭子和胡子正在搓着下巴摇头轻叹。
二人的皮甲还没脱,明显是跟着斥候出去刚回来就来看他了,“烦了,我一直以为你运气不错的”。
烦了点头道:“以前我也那么觉得”。
胡子道:“这就不错了,好歹没扎到脖子”。
烦了终于听到了一句安慰的话,大感欣慰,兄弟三人相视而笑。
在西域,在安西军中,受点伤没死就不是事儿,想想其实死了也不算什么事儿。
帐篷被掀开,张三的头伸了进来,皱眉道:“怎么还躺着?架着他出去溜溜透透气,总躺着就躺坏了”,说罢便出去了。
或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也或许老孙这个兽医的草药真的有用,被扶着走了一会烦了觉得自己好些了,烧也基本退了,如果没有意外,小命看来没什么问题。
摇摇晃晃被旭子扶着走出帐篷,问了一下他们今天的情况。跟烦了一样,旭子他们也是跟着老兵们去斥候了,不同的是他们去的是东北方向,他们从另一处小渡口过了大河,又跑了几十里,什么都没遇到,老兵们决定留下明天再继续向前查看,让旭子他们回来送信,这当然也是来自安西兵照顾小辈的传统。
找了块石头坐下,又看到了辅兵营那边的那个新坟堆,那里埋着一个无声无息死掉的人,烦了轻叹一口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又说道:“三哥说一万个人都换不到一个安西兵兄弟,可我总忘不了那些被砍成两段的婴儿,旭子,你说那些婴儿是死于吐蕃人还是纳吉部?或者是我们?”。
旭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那些部落辅兵的方向,说道:“烦了,那些人不能这样待着,否则将来开战的时候他们会死的一文不值”。
这几百壮丁从到达山谷就再没能出去过,很明显,他们的未来就是炮灰,他们会在需要的时候被派去冲向吐蕃人,不听话的人会被安西兵砍死,听话的人则被吐蕃人砍死。
烦了笑道:“所以埋在那里的那个人反而是运气好的那个?”。
旭子回过头郑重的道:“烦了,安西兵太少了,那些人不能浪费”。
烦了有些惊异,“浪费?是啊,不能浪费,死也要死的值”。他明白旭子的意思,是想让他想办法让那些人死的更有价值,他并不是惊异旭子的冷酷,只是惊异他成长的速度。
果然鲜血和战场能让男人快速成熟,短短几天这群少年已经快要成为合格的安西兵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烦了问道:“旭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将来要退出焉耆了?”。
旭子笑道:“你是傻子,我又不是”。
烦了咧嘴笑了,点头承认自己确实是傻子,旭子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想知道罢了。
“你说咱们会死在哪里?”。
旭子站起来,把他也拽了起来,“爱哪里哪里,老天说了算,咱家几代都是安西兵,洒家也是安西兵,就应该死在沙场上!”。
烦了忽然发现旭子活的要比自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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