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衡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他想,兴许他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最疼爱的弟弟。于是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盒药膏,冷冷淡淡地走到楚文玉的身边,在他身上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鞭伤上开始擦药。
刚一触及,楚文玉就感觉到一阵冰凉。
甚至他还感觉到自己皮肉之下那阵让他心中不适的崎岖。这种感觉配合着一种刺痛,竟让他有种死而复生的错觉。
楚文玉不明所以地看向了楚昭衡。
然而他始终低着头,认真地给他上药。
“大哥,你……”楚文玉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他,心中自然涌起一阵疑惑。而这个疑惑给他带来极大的不安,他有种预感,楚昭衡将要去做一件大事。
至于是什么样的大事,他便不得而知。
楚文玉以为他的大哥是要重整旗鼓,继续对付黎芊荀,故而便乞求道,“大哥……放手吧,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你失去的只有你自己。”
“不可能!”楚昭衡忽然抬眸,双眼犹如利刃。这双眼之中的细致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一如往常,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初衷,然而就在这初衷里,他仍旧是一匹狼。一批孤傲的狼,即使迷失了自己的狼群,他也绝对不可能驯化成为一条狗。
“这世间从一开始就是弱肉强食,我不会后悔。而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是真正长久的东西。只有不停的战争,不停的胜利,我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的。这一点,你永远都不可能理解。”楚昭衡已经看透了他,“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你应该跟我一样,是一匹人见而人不敢欺的狼,如何会成为猎人手中引路的狗?”
上药之后,楚文玉的精神好得太多。
他的嘴唇依旧干涸裂着,可是喉咙之间的异物感却已经好得太多了。
“大哥,我们都是人,不存在什么狼和狗的区分。只要天下统一,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话一切都不好了么?”正如楚昭衡所说,他根本就不可能理解他。
一个是在厮杀之中存活,渐渐得到今天的一切。
另一个则是从出生以来便拥有一切,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走从一条路。
楚昭衡抬手,手覆在了楚文玉的脸颊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端详自己的亲弟弟,其实,他很多时候都不敢看他。如今这一看,他才惊然发觉,他的弟弟与他想象之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的眉眼之中没有富贵锋芒,有的只有隽秀寡淡。
但这样仔细一看,他竟然也从他的眼中找到了与自己一样的东西。
固执。
兄弟二人都是固执地各持己见。
“你不明白。”楚昭衡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掌心的厚茧在他细腻的脸颊上来回婆娑。这种触感,注定了二人之间的区别,“我所谓的天下不一定有错,侵略得到的是胜利,弱者若是不去寻求别人的庇护,只能死在强者的刀剑之下。这种规则,上天早已注定,非人力所能改变。”
“可以改变的!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像大哥这样的强者,他们都需要保护,可是大哥却从来都不愿意保护他们……”
“弱者难道天生下来就不该死?既然是没用的废物,活在世上又有什么用?一家之主若是没有能力,害死的就是一整户家人。女人若是学不会保护自己,总有人能够随意欺凌。输了,就该承受失败的恶果,你怎么知道死不会是他们的解脱,说不定若是我不杀,他们更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哥,这些都是你的借口,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百姓想要的是什么……他们或许要变强,可是大哥你却从来不给他们机会的。”
“机会?”他已经不想又一次地告诉楚文玉,他所谓的妇人之仁将会带来如何巨大的毁灭后果。故而他惨淡一笑,沉声道,“日后你就会明白了。”
他放下了放在楚文玉脸颊上的手。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后退。
一边走着,一边望着他。
神情之中,竟隐隐有些不舍,仿似诀别一般。
“大哥!”楚文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然而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回应的只有他一阵又一阵的回声。
今日,楚昭衡太过奇怪了。
黎国宫中。
黎芊荀思前想后,心中甚是不安。
她的不安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楚昭衡,而是隐隐有种来自楚文玉的感觉。可奇怪的是,楚昭衡既然专程来找自己说出那些话,那就说明他绝无可能会杀了楚文玉。
焦虑暴躁,来回踱步。
苏公公近几日早就发现了黎芊荀的异常,故而提前送来安胎药与宁神茶。这一杯茶,可谓来得正是时候。
“苏公公,你坐一会吧。”
“是。”
黎芊荀特地赐坐给他在自己的对面,待他落座之后,她才端着宁神茶喝了下去。然而一杯茶下肚,算不上很有效果,眉宇之间的忧愁依旧散之不去。
“苏公公,朕最近真的一直很不安。”黎芊荀兀自低头,睫毛微微敛了下来。
“陛下可是在担心秦帝?”
黎芊荀摇了摇头。
一直以来,她都十分相信赢景初。更何况楚昭衡来找自己,那更是说明他与赢景初之间有一场殊死较量,而在这较量之中,他最担心的却不是楚昭衡与赢景初二人,而是楚文玉。
“近日来,楚文玉的话一直在朕脑海里回想……”
“陛下如今怀有身孕,孕后有些焦虑自然正常。”
“不,不是的。朕听到的是‘你会不会杀了大哥?’这句话。若是楚昭衡真的离开人世,朕以为,他会恨朕的。”
苏公公叹了一口气。
“时间久了,他自然也会明白陛下与秦帝的苦心。”
黎芊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但愿如此吧。”
虽然口中这么说,可心中的压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轻,反而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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