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舜华对于这一点倒是不清楚的,尽管她与颜仲溟喝茶聊天的次数非常多,但是老人家从来没有一本正经地对她明言过。
“爹,祖父这是心疼我远嫁,希望我婚姻幸福,但是又害怕有个万一,将来我不好自处,所以才会特别强调他对我的看重,希望您一直都能够看着我,接受我这个并不如您想象中那般好的女儿。
四堂哥年轻的时候的确是胸中有锋锐之气。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怕跟您说,当初女儿被四堂哥带到了剑阳峰,他就曾经因为女儿性情大变,而怀疑女儿是被鬼上身了,恐吓我说要让他真正的堂妹回来。当时我哭笑不得,完全没有害怕之类,心想着四堂哥果然是四堂哥,就是与众不同,结果他当真把我从崖上推下去了。”
颜盛国闻言脸色大变。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们提过这一茬?你不是说不慎落水,后来被睿哥儿救起来之后,因为太过伤心,所以才拿棍子揍了他吗?你们还遇到了毒蛇,差点儿就被咬了。如果不是家里派人去找,你们还没法立刻动身回家。”
颜舜华耸了耸肩。
“因为如果当时说起来的话,长辈们肯定会教训四堂哥的啊,也会对他针对我性情变化的问题追根究底,到时候他麻烦,我也麻烦,一定要问个清楚的话,他难以解释,我也难以解释。
我溺水之后当真是在窒息之中有过恐怖的想象,是想象吧,我只能跟自己这么说。爹,有些事情我跟您说不清楚,您看,女儿身上发生的都不是靠经验甚至想象可以解释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所以我没法跟任何人说那些经历,但尽管说不出来,解释不清楚,总而言之,女儿性情大变是事实。
四堂哥因为向来都对我很好,所以才会更加焦急与不解,最后又在气急败坏之下脑子一热做出了推我下崖的事情。四堂哥从来都不会瞒着大伯娘,所以后来应该有把事实真相告诉了她,大伯娘才会心生失望,要让他去领受一百鞭的笞刑。
女儿当时掉下崖的时候震惊多过于害怕。
诚如爹所言,四堂哥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他性情应该更加地像大伯父,只不过年轻气盛,所以锐意无法很好的收敛。
在大伯母面前他愿意蛰伏起来,免得惹母亲伤心,但是人是不可能永远压抑着自我的,所以他在外念书期间,偶尔也会特意到剑阳峰去,起初只是登山,后来发现了那里的山崖壁立千仞,垂直到斧钺河后,他便爱上了跳崖入水的疯狂把戏。
在带我去那里之前,他自己已经跳过无数次了。
也许有某个瞬间他因为怀疑我不是小丫,而对我心怀恶意,但是说到底,他并不想要真的取我性命,他只是想要吓唬我,看我这只鬼会不会因为心怀鬼胎而惊慌失措,进而离开这具身体,让他认定的妹妹回归本位。
可惜的是我就是我,四堂哥也是四堂哥,在推我下去之后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
我已经先行游上岸边了,反而是他因为太过着急,在水里找我的身影的时候,双腿被水草缠住了,越挣扎就越往下沉。见他没有办法挣脱,我重新入水,潜到水里去把水草给隔断,又把他拖上了岸。
但是爹,四堂哥醒来之后虽然后怕不已,第一反应却依旧是怀疑,质问我到底是谁,说小丫从来就没有学过凫水,说我不是小丫,问我潜伏在颜家有何居心。”
颜舜华知道这一次不提一提这些相关的事情,以后估计就不会再有机会提起来了。颜仲溟如此待她,她也总该回报一二的。
颜盛国倘若从这一番话中得到了自己的信息,那对早逝的孩子也算是一个安慰,因为她的父亲会惦记着她。倘若这番虚实相加的话语依旧没有引起他的警醒,那以后她也不会再提了。
正如颜仲溟最初所要求与最后所信任的那样,她永远都是颜家的孩子,那么她在这个世间的根就永远在颜家村。
颜盛国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七岁的那一年,显然你还不会凫水,后来是怎么学会的,是自己偷偷在玉带河学的,还是因为那些无法言说的经历让你学会的,爹不问。
爹只知道,因为你会,所以在剑阳峰坠崖的时候你才能够成功自救,最后还把糊涂的睿哥儿一并救起来。就算你不是小丫,从那一刻起,你也只能够是小丫,是我们颜家的孩子,更何况,你原本就是小丫,是我颜盛国的女儿。
爹很高兴,舜华,很高兴你是我的孩子,很高兴你这孩子随了我,凫水也有天赋,更高兴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勇也有谋,所以才会在被拐时也能够依旧凫水的技能脱身而出。
祸福相依,当初你投河自尽,此后才发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谁又能够说这不是在为你之后的诸多劫难做着该有的准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爹腿残了之后,心也残了,眼也瞎了,才会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你很好,遭遇了一连串的打击,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却依旧坚持了过来,所以你祖父才会说那样的一番话,说睿哥儿不如你,爹更不如你。”
如果不是今天的谈话,颜盛国永远都无法想象自己的小女儿经历过什么。如果不是听她亲口诉说,他直到死,也不会明白他的老父是有着怎样的先见之明。
颜舜华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完,才忽而一笑,觉得内心里不为人知的重负突然就消弭于无形之中。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说的,不是吗?尽管这主意怎么看都不明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可以?
“爹,您知道吗?虽然四堂哥当时质问我的时候,我内心没有太多的波动。
但是随着年纪渐长,我脑海里多了许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时,我一度也陷入了混乱中,觉得也许真的像四堂哥所说的那样,我不是小丫,我不是爹和娘的孩子。我问自己从何来,但是无法解释。”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无法解释,颜盛国下意识地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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