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平岭岗五十里远的耒阳县已归于沉寂,夜静谧,人归眠。
耒阳县城南进士巷“出进士宝斋”的后院小厢房里,却还燃着微弱的灯光。灯光下一个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睡着了,膝上还放着未缝制完的衣服。小姑娘呼吸急促,脸上呈现出病态的红。
小姑娘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破败的城池,到处是燃起的大火,漫无目的、恐惧奔逃的人群,车马嘶吼,哭天喊地。
前方有一条被大雾笼罩的路,路很宽,但是却没有人敢往那条路上走。人们或敬畏、或恐惧、或麻木的看着路口,有个人影从大雾里踉踉跄跄的走出来。那人光着脚,鞋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衣衫破败,满身是血,还有鲜血沿着眉角淌下。
小姑娘也在惊恐的看着,在那个血人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双手重重的捂住大张的嘴,眼泪瞬时流了下来。
那是哥哥,是哥哥啊!哥哥这是怎么了?哥哥眼力不好,哥哥能看到我吗?小姑娘拼命挥手,不住呼喊,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小姑娘跌倒在路上,趴在路上大哭。可是哥哥都听不到,哥哥脸上的血越来越多,遮住了面孔。小姑娘感到自己心里那么疼,那么痛……
小姑娘挣扎着醒来,脸上满是泪水。
手上流了血,梦里感到疼,可能是因为针扎在手指上。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也没有擦一下手,就踉跄着跑向门口。
小姑娘来到灶房门外,走了几步就气喘的厉害,指节握得发白,抬起拳头,却又颤抖着不敢敲下去。
灶房门内,林重木调整了一下状态,揉揉脸,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拉开门,脸上马上展现出再自然不过的笑容,伸手握住小姑娘停滞在半空中的拳头,对着一脸惶恐、无助的小姑娘柔声道:“丫丫又做恶梦了?”
小姑娘看见林重木完好无缺的走出来,而且脸上并没有血,卡在嗓子口的气终于呼了出来,急着否认道:“我……没有,就是看哥哥睡了没。”
林重木揉揉小姑娘的头,道:“傻丫头,天都快亮了,哥哥都已经睡醒了。”
林重木趁着小姑娘没注意到,抽搐了一下嘴角,艰难又尽力做到自然的俯身捡起小姑娘身后掉在地上的外套,给她披在身上,道:“外面冷,再回去睡会儿吧,等哥哥做好早饭,再喊丫丫起床。”
小姑娘放下心头的不安,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去,却又在心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明明还没有敲门,哥哥就把门打开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的?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不解道:“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吗?”
林重木也看了眼四周的漆黑,着实不像是快要天亮的样子,心想难道谎话说多了也遭天谴?这次竟然连天都不帮着了,下次再说的时候还是要打个草稿的好。
好在林重木脸皮够厚,面不改色的接着道:“很早吗?哥哥可是说过要做勤劳致富好模范,给丫丫挣份天字第一号丰厚嫁妆的,所以要早起。快回去吧,天冷的不得了。”
小姑娘变回苍白的脸上又升起一股羞涩,渐渐长大后这样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就无异于杀手锏,说了句“才不要呢”,就红着脸离开了。
林重木确认妹妹走了以后,重新关上门,呲牙咧嘴的倚在门上,全身冷汗直淌。刚刚虽然很辛苦,但是他还是要伪装下去,不知道小丫头为什么那么灵验,有很多次自己受了很重的伤的时候,她总是做噩梦,能梦到恐怖的场景。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拖着一身酸痛,艰难的躺回他的茅草窝,开始回想这一夜惊心动魄的过往。
说起来关于总结经验教训的事还是他前世读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这一世沿袭下来,也至少能让他活的更好。
林重木从枕头下的包裹里拿出一把匕首,仔细打量,匕首通体漆黑,阴寒刺骨,却又滴血不沾。当时林重木忍着痛从肩膀上拔下来时就发现,这匕首跟他的提壶刀似乎有几分相似,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这匕首来自一个小尼姑,而这小尼姑正是坐在那辆令他倍感好奇的第二辆马车上。
传言说好奇害死猫,而猫又有九条命,这就足以见得“好奇”可算得是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林重木的好奇虽说最终导致了伤上加伤,但还好没有要得了命。这么算下来,自己没有十条命也有九条半,至少比猫要多那么一点点。
“还好没有禽兽不如。”林重木苦中作乐的嘀咕一声,放下的手牵动了伤口,马上又疼的呲牙咧嘴。
林重木想起那个端坐在马车上的小尼姑的样子,光头锃亮,有点婴儿肥,不过她那胖嘟嘟的左脸上的酒窝是着实好看。
又想起那小尼姑的眼睛,如一湖秋水,没有涟漪,也没有半点杂质。明亮澄澈,直达人心。林重木当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看到心中有一片湖,湖中有莲花绽放,莲台上有菩萨打坐,法相尊严。菩萨手持莲花印,吟诵《妙法莲华经》。
越看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是强烈,以至于让他鬼使神差般的,没有用提壶刀去挡小尼姑掷向他的那把黑色匕首,而是调转方向,拍掉了武阳射向小尼姑的羽箭。
林重木从包裹里拿出提壶刀,比对了一下,材质上确实很相像。林重木心想,以后用这把匕首切菜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刀法是不是就会练得更好些?
这一夜受了很重的伤,说明自己的切菜刀法还不够好。若不是武阳及时赶到,可能后果还会更加麻烦。也还好对方的帮手最终没有赶到,可是从对方的表现来看,应该会有帮手的,但最终为什么没有出现呢?会不会跟那阵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有关呢?
还有一个让林重木困惑的是,那个檀木盒子里的布帛上扭曲的符号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让那个与他接头收货的神秘人对他心生灭口的杀意?但是要动手的时候那人却又为何惊慌逃去?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惊走了他?
林重木躺在床上,对这一系列的怪异困惑不已,想起包裹里躺着一百两明晃晃的银子,才又笑出来,活脱脱一股要钱不要命的意味。
把所有的细节都反思个遍,忍着疼痛勉强坐起身来,练习那套怪异的呼吸法。
“啊?你说什么?真的假的?啊哈哈!都发现了什么?”
在天将要放亮的时候,前厅书斋里突然传来胡二管事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又有欣喜又有心忧。
林重木心里一惊,呼吸猛然停止,霍然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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