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歌辞前脚刚走,无极殿便开了。
周怀璧被抬了出来,盖着一件白色的被褥,血染点点,人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为首的老御医疲惫地躬身:“殿下,长公主的命是捡回来了,可情况不大好,您务必要让人守着,一旦有任何状况,请随时召臣等。”
他的话说得隐晦,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治理,才止住了周怀璧的血,她失血过多,怕是会引发并发症,谁都不敢确定。
命能不能保住,还要继续观察。
萧景瑟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吩咐人抬着周怀璧出宫。
一行人走得很慢,生怕让昏迷的周怀璧受到颠簸,到宫门的时候,凌晨茫白的天暮投下一抹曙色。
沉沉天地间,有人立在宫门外的长街上,寂寥一身寒霜,红袍寂静逶迤着,陪他立中宵。
城墙上风高灯远,拖长了他的影子,晕着昏光的僧人,与长夜融为一体,说不出孤独。
萧景瑟看到他,脚步顿了顿,吩咐人把周怀璧送回府,自己一个人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遥遥的一眼,佛冷从周怀璧的身上收回了目光。
“皇叔。”萧景瑟一身疲惫,到了佛冷的跟前,人已经无了半点的意气,低着头,很是消沉。
佛冷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又看向了高高的城墙,风灯在他的眼底晃着浅浅的火光:“怎么,这就难过了?”
听他的语气,像是这事情,根本就不值得难过。
亦或是,需要面对的,经历的事情,远远还比现在更加残酷。
萧景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种意思,他抑制不住难过,低着头不说话,像个迷茫的孩子。
“伤心在所难免,这不过是开始。”佛冷挽着双手,搭着一窜玉髓佛珠,暗色,却脉脉有流光。
萧景瑟难过地喊了一声:“皇叔,我……”
想要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如今看到这个以前谈不上亲近的皇叔,竟觉得,这算得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他为人冷性子,虽从来不曾向他示好,但说的话,却都是字字良言,只可惜,他从来不肯听他的。
现在走到这条路上,只能怪他,太天真。
佛冷目光缓缓地望着他,只问了一句:“你把她留在宫里了?”
萧景瑟的身子晃了一下,终于明白,皇叔来,是因为凤红酥,越发奇怪,皇叔对凤红酥,到底是什么心思?
想到酥酥已经答应嫁给他,再多的话问佛冷,怕更是不妥,他没有问,点头:“我没办法。”
佛冷的瞳孔微微收缩,眯着眼睨着站在暗光里的萧景瑟,他身上血迹斑斑,看起来异常狼狈。
人没什么精神,一夜之间,身上的锐气,都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本要出口的重话,还是收了回来,迈开脚步便要朝着宫里去。
萧景瑟惶恐不安地在他的身后问:“皇叔,你要去做什么?”
“你不把她带出来,是自不会把她一个人留下”佛冷语气寒峭冰冷,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高高的宫门。
无人敢阻。
萧景瑟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城墙风灯旖旎光影渡了他一身,男人从容沉稳地走在那宫阙高墙之中,只留给他一抹决然的背影。
他忽然间便生出了万千悲凉感,如佛冷所说,他没有能力将凤红酥从皇宫里带出来。
但是,为了她,佛冷去了。
原来皇叔在这里,是为了等她的,听说她还在宫里,义无反顾便去接她了,这一份心,萧景瑟自问,他没有佛冷坚定。
是不是,佛冷对酥酥,要比他,更加浓烈?
似乎,佛冷更值得托付呢,他能背负起来的东西,更多一点。
越是这般想着,他的心便越发疼痛难受,这真是一个混乱难堪的夜晚,他忽然之间看透了这个世界。
被逼着长大的代价太惨烈,他失去的,何止是一点点。
从宫门口回王府的路其实不算长,可他却走了很久很久,每迈开一个步子,都像是踩在了针刺上,扎得他的心都痛了。
折影宫深深宫阙,雕栏画屏美不胜收,那飞檐斗拱沉在凌晨薄光里,云歌辞只觉得,这一处,冰冷入骨。
蛰伏在黑暗之中的男人,她曾爱入骨,如今恨入髓。
世事变迁,匆促急速,她不曾预料到过,面对时太过于难堪,如今再见着他,她已经学会了冷静体面。
便是他再让她坠入谷底,也不肯给他半分的软弱。
连膝盖,都不肯再弯一下。
“没想到,有生之年,你我竟还有重逢之日。”立于窗前的男人背脊挺直冷硬,徐徐回过身来,就着昏沉的光影瞧着她。
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自是生得眉目端雅好看,可都不及记忆里这人半分的动人神采。
除了这一个灵魂,是他所熟知的之外,其他的,他都已经认不得了。
萧离声忽然心颤地想,是不是她换了另一个身份,换了另一个模样,他和她,就能够有不一样的结局了?
念想起,一瞬悲喜交加,他万分的激动,却不敢表露。
姑娘微微仰起头,眼风沉静冷漠地望着他:“我也没想到,你我再见,你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一句。”
多么可笑,曾经举案齐眉缠绵恩爱的两个人,经历过那般惨烈的往事,再见时,他竟还能这般冷静淡然。
就像是,以前发生的那一切,都不过是她梦一场。
加诸给她痛苦的人,丝毫不察觉那是多么惨重的伤害,他不觉得疼,不觉得愧疚,亦不觉得应该忏悔。
果然,萧离声还是当年的萧离声,一点都没有变。
要真说变了,那大抵是,他比以前,更加沉着恶毒,藏在淡然无波的情绪之下,是一颗如狼的心。
萧离声暗暗按住那颗燃烧的心,问她;“不然呢?你觉得,亦或是希望,我怎么说?”
她看着他那一副状似无辜的神色,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仇恨瞬间翻涌,脸色沉冷,咬着牙没说话。
殿内暗沉寂静,无声中流动的暗潮汹涌,让两个人的心,生出了无数道不一的裂痕。
萧离声是怯懦,云歌辞,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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