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亏欠,萧离声从来都不敢听到云歌辞的名字,和她有关的东西,看都不敢看一眼。
躲了这么多年,到了今天,已经无路可躲,云歌辞这个名字,又重新鲜活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这一次,他是躲不过了吗?
“爷,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高阳痛心疾首地跪拜下去,惨然扬声:“云歌辞王妃,她回来了。”
暗夜骤然惊雷起,萧离声如中雷劈,整个人怔然失了神,闪电白光闪过,他的脸色,惨淡无半点血色。
雨一直下着,萧离声恍惚觉得,那一片苍茫连绵的大雨,恍惚间已是一片红,天昏地暗。
他头晕目眩,撑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却用不上一点力气,脑袋昏沉晕眩,一往前栽了去,跪倒在地上。
“爷。”高阳惊吓而起,伸手去想要把他给扶起来,萧离声挥手把他甩开,自己跪在地上,久跪不起。
天昏地暗长夜翻浪,天地昏昏然为一色,萧离声望着苍茫的天地,声音嘶哑地怪异长喊:“苍天诚不欺我,因果报应,终是要来了。”
那个人,经年在他的噩梦里来来回回,已经成了他心头上的梦魇,长成了一个不可控制的魔鬼。
在无数个长夜里,紧紧地扼制住他的喉咙,想要把他拖入深深的梦境里,让他再也醒不来。
如今她昭然出现在青天白日里,从他的噩梦之中走出,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她,又怎么还能是她呢?
死人复生,非怪即妖,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爱他入骨,为他义无反顾的云歌辞,而他,也不再是她的阿离。
他和她,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再见?
高阳在男人悄声哭出声音之前,悄然退出了厅堂,在院子外跪下,任由大雨滂沱把他覆盖。
这个夜里,高阳在院子里跪了多长时间,厅堂里那人就在那里枯跪了多久,也不知道是雨声太大,还是雷声太响,逐渐淹没了厅堂里缓缓传来的哭声,压抑,沉闷,却又悲痛无比。
云歌辞死的时候,萧离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男人多年如一日地沉默,奔忙于朝政之中,杀伐果断无人不惊。
现在知道她回来了,他反倒是哭得伤心了,没人敢去劝,甚至是靠近都不敢,试问天下间,谁敢想象帝皇如同孩童一样崩溃大哭?
萧离声的崩溃,是从知道云歌辞回来开始的,而这崩溃,还会持续着,直到他和云歌辞,见了面。
这两个人,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相见?高阳试着去想了一下,发现找不大半点可能的答案。
萧离声再见云歌辞,他已是一个罪人。
他只能有两种选择,当做不知道凤红酥即是云歌辞,继续再杀了她一次,然后扳倒萧易寒,保住自己的大周江山。
然后逼迫萧景瑟娶了怀璧长公主,联合南诏,一举把北胡摧毁,再联结军队,征战九州。
完成自己一生的霸业,统一九州,为大周天下。
另一种选择,便是到她的跟前,俯首认罪,把也这个罪人送到她那里,让她处置,清了这前因后果的爱恨。
似乎,萧离声几乎是不用去考虑要怎么做,他必定会选择第一种,因为选择第二种,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那无疑是把自己打回原形,以前所有的残忍和罪过换来的这一切,都会如同泡沫消失。
统一九州是他的信仰,若是他成为了罪人,那他的野心,他的信仰,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罪人。
萧离声是大周的皇帝,他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罪人的,这罪孽一旦被认定,此后千秋万载的历史记载里,他都是那个被人唾弃的混账君王!
高阳为萧离声做出了选择,在当下的情况之下,萧离声只能又变成一个魔鬼,如当年的冷断一般,残忍地再一次杀了云歌辞。
若是他杀不了她,那一定会被她所反噬,这不只是他和她的生死较量,也是他和她的皇权之争。
当年恩爱两不疑的两个人,携手笑对风云,铿锵一气,如今,两个人却成为了站在两端的敌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想还真的是这世间最悲哀的事情。
可人啊,就是明知道痛苦,却还是不能和自己的命运抗争,萧离声的路,是他一开始就选择好了的。
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是前路一片黑,被挖掉了膝盖,也要淌着血,跪着继续走下去,喊一声疼,都是自作自受。
萧离声不敢喊疼,从来都不敢,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让自己知道,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皇。
高阳跪了一个晚上,身上有伤,加上大雨滂沱,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胀痛得头晕目眩。
他从昏昏沉沉之中被人声惊醒,一瞬晃过神,抬眼就去看厅堂,那里已经空空荡荡,无了一条人影。
萧离声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
拉过身边的人就问:“爷去了哪里?”
萧离声私自离开皇宫,这件事情是不能声张的,高阳便一直唤他爷,以此来隐藏萧离声的身份,只和青州衙门说,是宫里来的贵人。
手持皇帝的手谕,青州衙门自然是不敢有丝毫的慢待。
被他拉住的是青州衙门里的侍卫,他有些惶恐地说:“属下不知道,来的时候已经没见到那位爷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属下也不知道。”
五更刚过,侍卫便来巡守,可厅堂里那位自从进来便一直不曾走动,也无人可以靠近的贵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去找,看看后院。”高阳慌张地起身,想要自己去后院萧离声的卧房去看一下他在不在,奈何身体酸软无力,一站起来就又跌倒,只能命令侍卫前去寻找。
侍卫慌慌张张去了,没过多久,他就又折返了回来,和高阳禀报:“首席,属下找了一圈,后院没有人,床褥也是整整齐齐的,昨晚上,那位贵人并没有回到后院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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