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定定地看着她,少年的眼底闪过不知多少的思绪,有悲愤,有痛苦,最终,低下头去,不敢让她看见眼底的那一片红。
沉闷的话语从他的唇中流出,无力妥协:“我知道,若不是你从中斡旋,摄政王不会救我。”
萧易寒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早他许多年便扬名世间,若无一点手段,怎么可能会成为那样的人上人,他与他素不相识,绝不会无缘无故在金銮殿上为他求情。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欠了你这一份人情。”少年望着屋内山水屏风,说着话,眼神却出了神。
她说得没有错,这一份人情,他的确是欠了她的。
少年又弯唇嘲讽:“只是,我从来都不曾求过你,也不需要这带功赎罪的机会,若能与父母亲同去岭南,孝敬跟前,又何曾,不是天伦之乐。”
“你当真可以放下那些壮志凌云,放下报国立天下的志愿?谢隐,竖子不知所谓,你以为,前去岭南,你谢家,便可得以保全?”
“皇帝恨你姐姐到让她死无一物,把你谢家掏空,怎么可能还会留下你们这些有口有舌的人活着损他威名?”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告诉谢隐,他到底是太过于天真,以为去了岭南,一家团圆,也能安养一生。
可笑,萧离声是什么人,斩草除根,从来都是他一直不变的狠辣,他不会让谢家人有圆满。
去了岭南,随便制造一些麻烦,现在的谢家人都无法招架,只能为人砧板上的鱼肉,随人宰割。
“早知道你如此不上道,我也不用去求人让你留下,本以为你会把握机会,建功立业东山再起,不成想……”云歌辞颇有几分失望,她救谢隐,留给他一线东山再起的生机,便是看出来了这少年心怀大志,假以时日,定可扬名立万。
成为威震一方的王侯,撑起半边天。
可他竟如此消沉,半点斗志都没有,他这个样子,让她大为失望,摇了摇头,她叹了一声:“你这般消沉,便是到了寒池关,也断无生存的可能,谢隐,你的一生,也就这样落幕了。”
人不怕死,怕到死,都是庸庸碌碌不明不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明白,白活了一场。
以前的谢隐是多么意气飞扬,雄心壮志的一个人,遇上这么一码子事,竟过不去了。
枉负她一番扶持的心思,怎么不让人失望。
谢隐愣愣地站在屏风前,呆愣地望着她,她一番话砸下来,他自是羞愧,可又多番苍凉,唇煽动了好几下,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罢了。”云歌辞不愿逼他,路走到这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奋起找活路,更多的人愿意就此沉溺。
万般皆等闲。
“我此次前来,确有自己的目的,可于你并无害,能救你一命,来日谢家的荣耀,都靠你一手支撑起来,你既这般消沉,我也无话可说。”她摆了摆手:“此去寒池关,多番艰险,你多保重。”
她起身告辞,心沉甸甸的,真是可惜了这难得文武多才,忠义耿直的少年,葬身寒池关,怎的不凄凉?
人刚转身,手腕便一紧,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谢隐站在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他咬着牙,手下的力道也很大,直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一般。
少年忍下了不知多少的痛苦挣扎,眼眶微红看她,哑声问:“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负天下不负谢家,亦不辜负自己?”
七寸男儿立身天地,他从不肯白蹉跎这一生,勤勤恳恳多年。
他是长安显赫谢家的世子,身份自是尊贵,可和长安城里一众纨绔子弟不同,他打小便知要兴邦报国,忠义孝道。
三岁读千字文,四岁开始学武,熟读千卷书,射箭骑马长枪样样精通,这风里雨里许多年,从来不曾中断。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一定可以顺风顺水地长成最好的模样,来日戍边保国护家,为天下,鞠躬尽瘁。
自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因为女儿家的事情,失去了这一切,连带着,那些壮志未酬,都无能为力。
云歌辞看了看他,少年眉眼里又回来了一些坚毅,他的确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那些志向,还在。
她心里感慨,若他生在寻常人间,没有这些嘈杂之事,或许,他的路,还要更好走一些,
难免心生恻隐,怜惜地说:“你此去寒池关任右先锋,必定是要身先士卒,事事躬先,在你之前,寒池关驻军已经损了两任右先锋,你可看出来,皇上任你为右先锋的意思了?”
“他想要让我去死。”谢隐牙龈轻咬,悲愤又无力地呢喃着。
这个曾经被他唤过姐夫的男人,如今却要让他去死,见不到往日里半点的情分,只剩下了算计和险恶。
“对。”云歌辞松了一口气,他还算是开窍,知道萧离声的意思是什么,心大抵是已经凉了。
她继续说道:“寒池关守将唤龚成,这个人,曾是云家军麾下的关中末将军,他当年在云家军八位将军冢排行最低,可他现在,一跃成为了寒池关统领将帅,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昏昏淡淡的晨曦从窗纸透进来,云歌辞看着一脸沉思的少年,不等他回答,便给出了答案:“龚成此人,心思狡诈奸猾,最会逢迎,左右逢源,忠心嘛,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值得提的东西,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倒向哪边,当年萧离声篡位,云家军统领云歌辞被处以极刑,龚成带头投降离帝,军中有不顺从者,皆成了他的刀下冤魂。”
当年,她被困在冷宫,听闻龚成大肆杀戮云家军的消息,早已经心力交瘁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云家军带入了萧离声的掌控之中,从此成为龚成手中升官发财的筹码。
她的将士,困在寒池关,失去了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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