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寒心哽不已,难受地蹙眉望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难过的姑娘,她以前,在他的跟前,总是安分乖巧,疏离尊敬,从未有过这般任性骄纵,他竟觉得,那颗心,一瞬都活了起来了。
是了,他以前,总是渴望着,少女能够如同现在,多一点的人气味,会因为他而生气恼怒,会粘着他撒娇任性。
可她没有,因为她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无亲近之意,何来的真性情流露?
现在她成为了他希望的那样,他为什么会更加难过了呢?
到底是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他给不起当年他可以给她的荣耀,给不起她名正言顺的位份。
想来,心如刀割。
他兀自怅然,姑娘忽地挣脱了他的手,忍着痛起身,直直跪在了他的跟前,那把模样,像极了多年前她在摄政王府里,敬茶问师。
“师父。”一声师父喊出,她的眼泪跟着滚落,连成了珠线,乱了他的心。
他忽的不知所措,伸出去想要扶起她的手,颤抖得难以遏制,终是垂落了下来,无能为力。
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决然:“自今日起,我愿绝了与你的师徒情分,再不愿受这师徒,命运的枷锁。”
说着话,她深深地跪拜了下去,拜了三拜,如同当日在流光金碧辉煌的宴席上,她拜他为师时问师之礼。
胸口的伤还没好,动作一大便牵动到,疼得她脸色煞白,她咬着牙不肯哼声,眉目间,皆是坚韧。
这一刻,她无比心安,从来没有过这般的轻松坚定,因为,她以前,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师徒一场,我却未能尽到为徒的孝义,让你为我吃尽天下苦,明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心意,这么多年了,都是你为我扑汤蹈火生死为我,我却没有哪怕一次为你做过一件事,我生而为人,半生蹉跎不懂事,我只想任性这么一回,为你,也为自己。”
话说到这里,已经哭不能声,她用手狠狠地捂了捂眼睛,又重重地拿开,弯身跪拜。
那声音,就这样闷闷哽咽地传了来:“便是你不能再给我光明正大的情分,我也愿意嫁予你,生,随你颠沛流离,死,护佑你平安,只肯死别,不敢生离,这一辈子,无怨亦无悔。”
她哭得压抑,胸口疼得肩膀抽搐,却不肯停下,仰起头来,穷尽毕生之虔诚,望着他哽声问:“你亦可愿,娶我为妻?”
“你若愿意为我背弃信义,我便敢用这条命换这一世夫妻的情分。”她仰着头望他,眼泪从眼中滚落入了唇,苦涩无比。
可她的心,是活的,在胸腔里滚烫滚烫地跳动着,畅快而剧烈,这一刻,她确信,她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这些话,她应该很早就说的,可她不敢,一步步地逃避,一步步地把自己逼入痛苦。
在许许多多忍于开口的长夜里,她想起佛冷这人,便要撕心裂肺的难受,在无人知道的辗转失眠里,她煎熬痛苦得甚至疯狂的想,要不,就放弃这些仇恨吧,跟他走,浪迹天涯。
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可她不能啊,便是这个不能,更让她痛苦不堪,想要说,却无人可听,她也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佛冷,是她心头上鲜红的朱砂,多少次,她想把这朱砂揉碎,深入到骨血之中,不死不休。
屋内陷入死寂,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火摇摇晃晃几近熄灭,脉脉火光闪过男人的面容,他站在她的跟前,如被定了身。
一身白衣逶迤而下,散开如落了一地的月光。
那深深的沉默,让她克制不住的紧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撕扯,抓不住他的虚无感,教她难受。
要知她下了多少的决心,才敢用命赌这一分情,若他拒了她,这颗心,怕是从今日起,便空了。
心里空荡荡的感觉真痛苦,那死沉沉的五年,她一缕孤魂受着阴风洗涤,煎熬撕扯,心里空荡无物,放不下一个。
悔恨痛苦到最后,无人可牵挂,无人可思念,不敢轮回而去,因着怕忘了那一份血海深仇。
可如今,除了仇恨,她想要把一人放入心头,用心捂着,今生来世,都记得去找寻这个人。
她终是没能忍住,声中带了哀切:“你既不肯娶我为妻,当初又何苦为我众叛亲离,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早知到最后你还是没有这一份勇气,何必还要吃这么多苦?”
什么苦他都为她吃过了,可到了她有了勇气,他反倒是退却了吗?如此,伤人伤己,真是不值得。
“我愿意。”暗光摇曳里,忽的传来了男人暗哑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压了下来,带着颤抖。
她旋即抬头,瞧见男人长身玉立,却稍稍偏过了头去,抬手掩住眼睛,不知掌心,是不是已经湿润。
这一瞬,她反而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不该拥抱他,想来,顶天立地的萧易寒,也有委屈心碎。
他年少成名,在这世间,曾轰轰烈烈,最终却为她半生流离,尝尽世间辛酸苦辣,承受着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孤独寂灭。
长夜寂静,只剩下了他嘶哑的呢喃:“这些年,乱象迭生,跟了我,前路风寒雪大,阿辞,怕吗?”
他舍不得她用命来陪他走这一程,这路,太苦,太难。
可他,也舍不得放她走啊。
人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当断不断。
“怕。”她含泪点头,一如既往的诚实:“可看着你娶她人,更怕。”
失去他,会成为她的终生遗憾。
“我只娶你。”他徐徐低了身,双眼就着她的双眼望着,彼此都能望见对方眼里的泪光,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忽的唇角挑了挑,笑得有些邪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这般近,眼里的泪光映着灯火,骤然明亮如黑暗苍穹的星点,照得他眼角眉梢上那些邪魅浅笑,蛊惑无限。
她觉得脸上有点烫,怦然间,她听见心底花开的声音。
耳边软软地传来她低沉蛊惑的声音,他说:“第一次见你,你十二岁,我便想,是了,那一定是我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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