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瑟的脸色在一点点变得透明,白得如一张纸,震惊怔愣地看着凤红酥,难以置信她的狂怒之意。
他不配?
“云家数代功勋卓越,两朝帝师,云家儿女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以血肉铸就大周盛世,你,不过是一个闲王,就因为你身体里流着萧家的血,坐享其成也就罢了,竟如此不知廉耻礼仪,践踏忠骨,萧景瑟,你枉为七寸男儿,连街边垂涕小儿都不如。”
她着实是愤怒极了,已经很少这般泼辣地开骂过谁,骂了扔不能消了心头火气,失望越盛。
先前以为,萧景瑟虽放荡轻纵,却是一个聪明人,有分寸,有骨气,可如今他做的这事,太无知。
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骂得萧景瑟完全反应不过来,呆愣呆愣地看着,惊讶大过于愤怒。
在他的心里,凤红酥这样的小女孩儿,在宫中的那些你争我斗的小手段,他是不大看得上的,总觉得,那是小女人上不得台面的争斗。
她现在这样正义凛然的仪态,一股脑丢出的声声质骂,恍恍惚惚的,便让他幡然大悟。
原来,那个小心态小格局的那个人,是他萧景瑟。
凤红酥的心胸里,自有万千宽阔乾坤,她心中装着的,不只有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机,更有天下忠义。
他以自己窄小的心思去度量了她,最无知的那个人,是他。
该贻笑大方的人是他,真真是可笑极了。
她从来都不是他自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姑娘。
骂了一通之后,他一声不吭,云歌辞也懒得再多骂他一句,该懂的道理,他自然懂。
装聋作哑的人,谁都说不动。
她冷声问:“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萧景瑟连为什么可以用云家人的尸骨来要挟她她就能妥协都不知道,完全是听了别人的唆使的。
他自己都承认了,有人在背后指点。
指点他的这个人,必然很清楚凤红酥便是云歌辞。
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张脸,云歌辞握紧的拳头更加用力,指甲刺得掌心生生作疼,死死压着不肯松开,
萧景瑟颓靡得很,还没从她的盛怒质骂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
她着实没有那个耐性继续和他磨下去,心已经飞到了佛冷那边,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尸骨?
她不在乎自己那具残破的尸骸,在意的,是她爹娘,是如愿。
为什么,有如愿的棺?
不会的,明明……
不敢再想下去,多看一眼萧景瑟,她都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要让他多断一条腿。
她几乎是笃定的,冷厉地问:“是执冥吧?”
知道她的身份,并且希望她嫁入景王府的人,除了执冥,还能有谁?
就算萧景瑟不说,她又不蠢,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一层?
听见她说出了执冥的名字,萧景瑟这才稍稍回了一下神,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乱成了一团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那就是,她说的,是对的,指点他的人,就是执冥殿。
愤怒中烧,火气压迫胸口真真闷痛,她不禁失笑:“萧景瑟啊萧景瑟,你怎会这般糊涂无知?执冥岂会有好心?她想试探我,便找了你这一个傻子来当试剑石,你以为,以她的心机,真的相信我会乖乖就范?”
执冥是什么样的人?她算无遗策,算天算地,不就是想要算她的心吗?
她大抵是这么想的,要是用她父母的遗骸作为筹码,都不能逼她嫁入景王府,那便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嫁作他人妇。
只要她云歌辞一天不成为别人的妻,执冥都不放心。
都说这个女人是天地间最清透高雅,身有仙气的人儿,可她的人间欲望,嗔痴忧怖,比任何人都可怕。
她不相信她云歌辞也就罢了,可她也不相信佛冷,更不曾相信过自己。
她不相信自己可以握得住这份情,不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留得住佛冷。
她已经明白与她说过,只要她好好守着佛冷,她与佛冷只有同路之谊,灭情知礼,他日敬茶问师娘安。
可执冥,竟还要这般苦苦相逼!
到现在,她还用得着守承诺吗?
好久,萧景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迷茫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何要试探凤红酥?试探她什么?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未曾了解过凤红酥,她陌生得只剩下他熟悉的这一副皮囊。
她的心深浅几何,他通通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他惶恐不安,他口口声声说非要得到这个人,可他连她的心都不曾懂得。
他试着去理顺这里面的事情,佛冷和执冥的关系已经摆在了这里,他们之间的暧昧,他看得出来。
那么,执冥何故要试探凤红酥?
他忽然间有了那么一些确定,凤红酥的心,给了佛冷。
这让他害怕,难过。
害怕的是,要是佛冷心里也有她,佛冷要的人,他这一辈子,都争不过佛冷。
难过的是,他要失去她了。
更加害怕难过,她一心交给佛冷,可佛冷的心,却不在了,她将什么都得不到,注定孤苦。
他着急,艰难开口:“你听我说,不管执冥殿出于什么目的教我这般,你万万不能对皇叔动了真情,他不属于你。”
“酥酥,你别生气,听我一句,你真的不能这样。”
冥顽不灵,最后和他,都是一个下场。
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不再飞扬,满是茫然无措的男子,云歌辞忽然心生悲呛,隐隐难受。
他不知道她是谁,才敢用云家人的尸骨威胁她。
自知她不肯嫁入王府,他在黑暗中摸索,执冥给了他一点希望的亮光,他只能紧紧地抓住,而枉顾了人伦道德。
萧景瑟有错,她何曾没有错?
占用了凤红酥的身体,便是她的原罪。
她不能和他解释这所有的事情,什么都说不了。
怪他执着犯了错,怪他口不择言,又难以恨得起来,感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控制不得。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轻轻叹息,叹他痴傻,不肯迷途知返。
痴人一个罢了。
踏风而去之际,她只怅然地道了句:“你真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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