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鬼宿,笑意还未从嘴角褪去,但眼角眉梢,已经全是伤心的神情。他一向没心没肺,阿鼻地狱中百年火炙之刑,也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头,而如今,却像被遗弃的家犬一样,懦弱又伤心的神情。
“为什么?”握刀的手捏得死紧,但从未想过用来对付眼前的人,就算钻在心窝里的指甲越陷越深,他也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好像怕声音大了,就会吓到眼前的人一样。
鬼宿也是望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拿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战鬼都伤不了的人,就这样轻易被鬼宿一招伤成了重伤。利爪猛然收紧,穿过他肋骨,皮肉之下,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很缓慢但沉重无比。鬼宿歪了歪头,在想要不要把这人的心掏出来。
“鬼宿!你住手!”朱雀踉跄赶来,差点被吓晕过去。
回头望了望朱雀,“怎么了?”再环视四周,所有的人都是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有天帝,一如既往的冷漠,鬼宿把目光投向天帝,问了句,“天帝,难道我不可以杀人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天帝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朱雀,漠然回了句。
“鬼宿!你会后悔的!”朱雀被青龙拽下去以前,冲着鬼宿吼了一句。
周边都被一种很诡异的气氛笼罩,那股悲伤好像会蔓延开来一样,朱雀被挡在了远处,只是直愣愣望着鬼宿,一直摇头。旁边的人噤若寒蝉,一根针掉在地上只怕都能听到。战鬼横刀立在天柱之下,亦是没插手,他们都在等,等鬼宿做一个了结。
三途河圣半跪了下去,要靠亡灵斩才能支撑起身体,他抬头看着鬼宿,眼睛里,竟然还是深情。
“你为什么这么看本君?”鬼宿蹙眉,说了句儿戏的话。
“因为你是我娘子啊。”
“你乱讲!”鬼宿厉声打断,眼睛里杀气必现。
“你我已行夫妻之礼鱼水之欢,你现下反悔了也不要紧,我仍最爱你。”用词粗鄙直接,但不妨碍他俊帅得一塌糊涂,天界之上,已经很久没这样的人出现了,我行我素,行事如风,做着很多人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手上瞬间用力,看着那个出言不逊的人面部瞬间扭曲在一起,鬼宿幽幽道了句,“妖言惑众者,当死!”这才是她本来有的面目,她上斩鬼神,下收幽冥,执掌生死星轨,本来就是无情无心,铁面冷情之人。息梦水洗掉了她柔情似水的那些部分,留下来的东西,苍白而残忍。
众目睽睽之下,鬼宿亲手杀了自己的情人,指甲锐利如刀,把人的心脏攥在手里几乎要碾碎了,地上流淌着血黄之水,三途河圣没有血液,三途归一的忘川水,就是他的血脉。
鬼宿收了手回来,她的手心有血迹,天尸之气蔓延,亦是血淋淋一个伤口,原来被他的护心肋被扎伤了。皱眉不语,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鬼宿在想可不可以,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打断来泄恨,弯腰摸了下去,却冷不防被那人拽住了手。
“你怎么还没死!”鬼宿被拽了一手,另一手抬了起来,又亮了尖尖的指甲出来。但看着那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忽然不忍心下手了,还莫名有种伤心的情绪。
“你说什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鬼宿低头下去,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唇边。
三途河圣就问了一句话,语气像他一贯的风流倜傥,轻轻渺渺,盘旋不已,“……怎么样,才能长醉不醒……”
鬼宿一愣,而后感觉拽着那只手垂了下去,再一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经没了光彩。
怎么样才能长醉不醒?鬼宿有些莫名其妙,回头望着天帝,那个矗立如山的男人,表情没有偏动分毫,只是朝鬼宿伸了伸手,“来。”
鬼宿没动,天帝重复了句,“来,我送你回流火宫。”
众仙散去,都各怀心思。鬼宿跟着天帝往流火宫的方向走,但那个男人的话,却像是长到了心头。
怎么样才能长醉不醒?
太熟悉的话,好像自己曾经想出过答案来。
若要醉满百日,喝上十坛桃花酿,若要醉满千日,多饮一掬忘川水,若想长醉不醒,同我流连人界,不问今朝。自此天冥两界,诸事不再上心……
流火宫是鬼宿星君在天界的寝宫,她长长久久站在外头,看漫天银河,忽然一声苦笑,问着前头那个白衣的身影,“天帝,你骗了我什么?”
一脸祥云之气但也同样冷漠的男人没有开口,回身看着鬼宿,很平静。
鬼宿没有再问了,越过那个冷清的人,直直朝着死气沉沉的流火宫走去,在殿门前回了下头,说了句,“天帝,你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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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宫里,鬼宿关了自己五日,期间不言不语,不睡不休。
天上一日,地底十年。流火宫里的五日,忘川河边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第六日,流火宫中空无一人。
玄武去同天帝禀报的时候,天帝只是叹了一声,而后挥手道,随她去吧……
第七日,冥界忘川河边,恶鬼浮尸随着奔腾不已的水流,时隐时现。天降苦雨,曼莎驻华开得特别旺盛,火照之路绵延不绝,直至延伸到了冥界的尽头。鬼宿站在河边,手里撑着一把红伞,伞边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楚她的面孔。
冥界也有下雨的时候么?除非有人伤了三途河圣的心。
同鬼宿对峙的,是个穿黄裳姑娘,初化为人,戾气未除,“你还来做什么?”
鬼宿也不抬头,似是轻蔑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拿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当年的黄泉,不过是忘川河边一颗顽石,而鬼宿,已经做了上万年的星君,对着跳到眼前来不分轻重的人,鬼宿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河圣从南天门捡回了一条命,如今你还要再杀他一次么?!”黄泉倒也不怕这个名声在外的鬼宿星君,三尺黄绸,就敢拦她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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