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北京一个叫薇园的宅子着了祝融之祸,媲美古典园林的格局烧去大半,焦黑的铁门和在烈火中卷曲成枯藤的大把蔷薇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抽象画。
财产的损失是小事,毕竟在北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把家宅称为“园”,这背后的显赫是可以想见的。
人员的伤亡也不大,但因为火是发生在半夜,逃生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受了伤。
伤得最严重的是薇园的男主人孟沁之,他的双眼被火和浓烟灼伤,在医院醒转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病房里一片空茫,他躺在床上,脸上、手上都绑着纱布,朝着门外人声鼎沸的方向微微偏过头。
医生带着孟家的人进来,发觉他醒了,都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向他开口,于是把目光都投向跟他感情最为亲厚的孟家老三,孟沁愉。
“沁之,你……”
“她呢?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反倒是孟沁之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像被粗砺的砂纸磨过一般。
孟三知道他问的是谁,轻叹一口气,才答道:“她很好,只是吸入了浓烟,要留院观察几天。”
孟沁之闻言微微点头,嘴角竟弯起弧度,“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咳咳~”
“大哥!你现在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事就别操心了。”
孟家四少孟沁礼人如其名,知书识礼,远离商事,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教书,听到自家大哥出了事才从远在近郊的大学城赶回来。
他也知道大哥口中提到的她就是大嫂白雨薇,实际上孟家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的,孟沁之对她的宠爱是放在台面儿上的事。
但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可偏偏原因不能让大哥知道。
经此一劫,大哥付出后半生的光明为代价,只为救她性命,保她平安,如果知道她嫁给他的真相,一定会受不住打击。
“嗯,我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孟沁之声音虽然粗嘎,但语调跟平日没有太大差别,冷静、沉着,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
“有两个工人受了伤,但都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嗯,跟家属说我们会负责全部医药费,再额外多给些抚恤金。”
“好,我知道了!”孟三站在床边,伸手扶起他,“沁之,余下的事我和沁礼会安排,你多休息吧!你的眼睛……”
“看不到了对不对?”他好像只是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我已经很庆幸了,我冲进去救雨薇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的。能捡回一条命,她也没有大碍,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叹息,旁边的众人都摇了摇头,只有孟三扶住他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在这个病房里,他一定安不下心好好休息。他表面看起来对失明不甚在意,不代表他不会胡思乱想,与其这样,不如顺从他的心意,让他去见见白雨薇。
在走廊另一头的VIP病房里,白雨薇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人打扰,相应的,也没有人探望和关心。
她在这个城市始终是个陌生的存在,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以前还有过梦境,可以见到以前家门外的马路,高大的法国梧桐,弄堂口婆婆卖的粢饭团和茶叶蛋……母亲没有自杀,父亲也没有坐牢,她还是他们的乖乖女,刚刚考上了空乘,要去自由翱翔一番……
可是现在,梦里只有火光,大片大片吞噬一切的红与热,让她想逃都逃不掉!
她张口呼救,却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嗓子疼得难受。
还有她的孩子小轩,他在叫妈妈,他明明不在家里,莫非也被火困住了?
白雨薇在惊惧中睁眼,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你醒了?”
“沁之?”她偏过头去,才看到孟沁之坐在床畔的轮椅上笑看着她。
不不,不应该说看,他的眼睛蒙着纱布,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才对。只是他的唇角有温柔的弧度,一如往常对她的笑。
“你眼睛怎么了?”她的声音比他更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是吃力。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他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沁之,你眼睛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救我的人是你对不对?沁之……”白雨薇嘴唇微颤着,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纱布。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以后……都不会了!”
如果不是前天他们发生了争执,夫妻间陷入冷战,她就不会去睡最里间的客房,那是离火源最近的地方。
他原本已经逃了出来,没有看到她,才想到她的处境,赶回去救她,差点就来不及。
没人知道他有多自责,为什么要跟她争吵呢?她想要见什么人,想回家乡去看看,随她的心意不就好了吗?
忙碌的是他,被公事缠住的是他,何必一定也要禁锢住她呢?
他明白她在北京很孤独,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她不是个虚荣的女人,那些富家太太喜欢的消遣并不适合她。
他看过她写过的小文,清新隽永,或许可以鼓励她多去走走看看,帮着她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籍才对。
总之,他不该为这种小事跟她吵架,害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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