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姚天海跟随老乡踏上前往大城市的火车,他对世界的认知也开始崩塌。
大城市内,高楼林立,干云蔽日。
姚天海站在大厦底部,将脖子后仰到极限。
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犹如根根利箭,但是姚天海却不觉得刺眼。
老乡用自豪的语气对姚天海说道:
“怎么样?羡慕吧?”
“看看就得了,别想着自己住在里面。”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差太远。”
他们只是城市的过客。
姚天海登上市镇公交,坐在靠窗的位置。
街道店铺的招牌让他目不暇接。
他将眼睛贴着窗户,恨不得记住所有店铺名字。
公交车中途停站的时候,姚天海抬头刚好可以看见二楼的餐厅。
一间名字是西式风格的餐厅,光听名字就特别洋气。
餐厅的玻璃窗边有一名青年,西装革履,打扮精神。
青年对面是一名漂亮的女孩。
两人隔着餐桌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姚天海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
青年也恰好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目光,也恰巧落在姚天海的脸上。
此时,公交车缓缓前行。
两人的视线仅对上了一秒钟。
即使时间再短,这一幕依然深深映在姚天海的脑海,他多希望坐在餐厅内的人是他。
乡镇的工厂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工作很辛苦,但是姚天海不在意,他很有干劲,充满朝气。
每一餐饭、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
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他都精打细算。
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努力赚钱、努力生活。
3个月后,他坐在餐厅的落地窗边。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服务生的询问让姚天海倍感亲切。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在城市中生活。
他要,更加努力!
……
努力就会有回报。
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标语一直激励着姚天海。
姚天海的努力也的确得到了回报。
生活越来越好。
职位逐渐升高。
他正在摆脱贫穷。
速度不快,但是看得见明亮的未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姚天海接到家里的电话,父亲身患重病。
为父亲看病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借了所有能借的钱,结果依然无法挽回。
姚天海坐在病床前,脑子里面想的全部是医生说的话:
“早点治疗根本不用花这么多钱,而且肯定能治好,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姚天海没有回答。
他知道原因,医生也知道原因,但是两人都没有说破。
小病拖、大病扛。
从姚天海记事起,他的父亲一直是这样。
为什么?
看病、买药,都要花钱,更不用说动手术,只有实在疼得走不了,才会去医院看看。
姚天海想到了自己,看病方面,他并不比他父亲好多少。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一句话。
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
日子还得过。
姚天海比往常更加努力,他想将自己的母亲接到城市来住。
他需要买一套房。
没钱。
即使他不吃不喝20年,同样买不起。
因为房子也会涨价,而且比工资涨得快。
姚天海将目光转向乡镇,每天都祈祷着房价涨得慢一点。
五年后,他住进自己买的小户型,也背上了房贷。
不过,至少一切都在变好。
结婚的时候,姚天海心中有些欣慰。
孩子出生以后,开销越来越大。
姚天海和妻子努力维持生活。
独处的时候,他偶尔会回想起曾经。
当初的梦想被深埋在心底,已不敢再失望。
现在,姚天海只期望生活不要再出现惊喜。
许多时候,姚天海都会担心家人得一场大病,再次摧毁他的生活。
然而,让姚天海意外的是,摧毁他生活的并不是一场大病,而是裁员。
努力工作并没有让他免于被开除的结局。
工厂并不需要努力的员工,只需要缺一不可的员工,即使这些员工上班都在睡觉。
更何况,对工厂而言,效益不好的情况下,努力的员工反而会增加开支。
姚天海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结果还不到二十年。
当他再次寻找工作的时候,他充满迷茫。
重复工作的经验毫无用处,他每天操作的机器早已经被新产品淘汰。
即使是同类型的工厂,也不会再使用被淘汰的机器。
他,失业了。
……
生活的重担压在他的肩头,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姚天海再一次去大城市。
一个人。
他坐在公交车上逛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次来城市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
西式餐厅的落地窗再次出现。
此时,姚天海才意识到一件事。
当初他存钱来这家餐厅圆梦的时候,并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姚天海在超市买了一瓶白酒,两个白色酒杯。
同事聚餐的时候,他敬过很多人,但这次,他想敬的却不是人。
姚天海站在楼顶。
远处的城市,比刚来时更加繁华。
城市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市很小,小到没有他立足的地方。
楼顶的栏杆前。
一瓶白酒已经打开,两个酒杯全部盛满。
姚天海双手各举起一个酒杯。
酒杯在空中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后,姚天海向前一步。
右手酒杯中的酒被洒向栏杆外,左手酒杯的酒被一饮而尽。
敬,这座城。
……
姚天海纵身跃下。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退路,例如回农村,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即使是死,他也想死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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