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栎对于陈一鑫所做出的判断却仍有些不解:“两位大人的意思是,朝廷已经准备要放弃山东了?”
陈一鑫望向他道:“不放弃又能怎么办呢?跟我们真刀真枪再打一场吗?且不说打不打得过我海汉军,明廷现在难道还能筹到足够的军饷和粮草来开战吗?”
朱由栎一时语塞,陈一鑫所说虽然刺耳,但的确也是实情。
海汉占了登莱两州之后,数年间一直没对山东其他州府动手,但这并不表示海汉就放弃了西进的打算,只是在默默做着准备,等待时机成熟而已。
这些准备工作既有军事方面的,也有政治方面的。陈一鑫不希望在夺取山东各地的过程中出现太多反复,所以一直引而不发。但随着时机逐渐成熟,大明方面应该也察觉到了海汉要对山东动手的某些征兆,所以提前采取应对了措施。
但双方军事实力相差悬殊,大明几乎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抵抗海汉军的进攻,更何况以大明现今的经济状况,根本就没钱没粮开战。大明当下能做的不是阻止海汉夺取山东,而是尽可能减少己方的损失。
虽说这卫所军的战斗力比较渣,但对大明来说,将其收拢到自己的控制区内,总比被海汉收编,导致实力此消彼长要强。
白克思道:“刚才王爷所说,连济南城的明军也有调动,看来他们是连济南城也打算直接放弃了?”
陈一鑫笑道:“不是放弃,是他们清楚济南城的状况……王爷,你给说说吧?”
朱由栎回过神来点点头,向白克思说明了济南城的情况。
济南城的城防工事在1639年清军入侵的战事中损毁严重,特别是面向黄河的北侧城防,有多处城墙都出现坍塌,城楼烧得干干净净,就连城门也被拆了。
战后山东布政使司向朝廷申请拨款维修城池,但最终却未能得到批准。原因也很简单,朝廷财政紧张,军费预算更是有限,所以只能优先照顾北方边境的需求。
至于济南这种内陆地区,遭到清军攻击的概率毕竟要小得多,所以修补城防不会被列为优先事项,相关的费用要由地方上自行筹措。
济南那时候被清军抢得几乎只剩一座空城了,连赈济难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逃去海汉控制的地区。大部分官员也是战后从外地调过来的,对于本地情况完全不了解,哪里还能搜刮出修补城防的资金。
既然朝廷都不管,那地方上摆烂也就没什么好说了。于是破破烂烂的城防,就这么一直放着没人管了。期间虽然山东换了两任布政使和指挥使,但谁也不愿把官库里为数不多的结余用在修缮城防上。
在朝廷派出钦差巡视地方的时候,这破烂城防反倒成了山东官员哭穷的道具,以此作为地方财政告急的凭证,来向朝廷申请减免赋税。
没过几年,海汉在辽东大举用兵,打得满清节节败退,也无力再组织大规模的南下入侵了。济南重新回到了内陆城市的安定状态,不用再担心清军入侵,这下更是没有了修缮城防工事的动力,索性就摆烂到底了。
至于是否该把海汉作为需要提防的对手,山东官场则是早已达成了共识。跟海汉军开战?决战济南城?开什么玩笑,如狼似虎的清军在海汉军面前都毫无抵抗之力,如果海汉军要取济南城,那哪能守得住。
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该撤的撤,该降的降,大家体体面面的完成交接也就是了。君不见那登州、莱州,不也都是这么过关了?
身在济南的官员们对本地的未来心知肚明,趁着手里还有权的时候,能捞则捞。再把钱花在城防和军务上,那不是纯属浪费吗?
若非如此,德王府也不会在最近几年跟海汉合作得风生水起,渐渐由地下转成了半公开的形式。反正大家都是为了捞钱,德王府把该烧香的地方都做了表示,也就没人会找麻烦了。
白克思听完他的说明之后,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既然各个衙门都拿过德王府的好处,那明廷要削藩,想必地方上也未必乐于配合。”
朱由栎道:“确是如此,很多官员担心朝廷此举会激怒贵国,就此失去了稳定的物资货源。但也没人敢公开表态支持本王,或是发声反对朝廷的决定。”
陈一鑫道:“皇帝敲的不是他们的头,当然会保持观望了。等他们利益受损的时候,你看这些人会不会急得跳脚。”
朱由栎道:“既然如此,那不知贵国何时开始动手?”
陈一鑫笑了笑道:“这是军事机密,不便透露。”
陈一鑫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也就是变相承认了海汉的确会对山东动手。朱由栎可不傻,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朱由栎道:“那贵国动手之前,能不能知会本王一声,好让王府上下提前有所准备。”
陈一鑫道:“王爷放心,我会安排人手,提前把王府上下接出济南城,保证王爷不会被卷入到冲突当中。”
北方大区的相关筹备工作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但要采取行动,还必须得到执委会的首肯。而代表执委会巡视北方大区的白克思,就具备了这样的权限。所以关于山东目前的局势,陈一鑫恨不得能掰碎了给白克思做详细说明,表明北方大区所具备的诸多优势,以便能让执委会对后续的行动措施开出通行证。
但当着外人的面,白克思并不会对此作出明确的表态。执委会要考虑的并不仅限于北方大区的准备情况,还有很多别的因素。诸如北方大区为此而实施的扩军计划,明廷可能会作出的反应,以及山东纳入海汉版图之后的治理问题等等。
如果有可能的话,白克思其实更希望让陈一鑫抽时间南下一趟,就接管山东的计划向执委会做一个详细的报告,当面解答执委会所关心的各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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