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陆续续便开始有宾客主动起身告辞。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物大多知情识趣,明白自己在这种场合该何时来何时走,既然是来做陪客的,就要留足时间空间给真正的主角。
白乐童对这种商务应酬本就兴趣不大,想要提议告辞离开,但没等他开口,李发便已主动挽留他们:“几位年轻俊彦都是远道而来,难得有机会与戴公会面,我已命人备好茶点,稍后换个清静地方,大家再慢慢闲谈。”
李发主动留客,白乐童见陶弘方和宁子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倒也不好再坚持己见。反正他们住处离李发宅邸不远,也没有进出城的麻烦,不用担心耽搁太晚回不去。
稍后李发将最后一批宾客送走,便将众人带到内院的一间书房里就座。石成武和戴成荣两人屁股还没坐热,便推说要去抽烟,两人一前一后就出去了。屋内就只剩下李发、戴英达,以及陶、白、宁三人。
李发道:“此次戴公来杭州,除了处理生意上的事,应该还有其他事务吧?”
戴英达点头应道:“明日还要去见石大帅,有些事务需与他当面商议。”
李发道:“莫不是购买债券之事?”
戴英达笑道:“还是李大掌柜消息灵通啊!此事的确是在明日议程之中。”
陶弘方听到这番对话,不禁想起前不久曾听李发说起过,扬州盐商近年来一直都是海汉发行债券的大买家,而接下来这些年,江浙地区规划的大型基建工程着实不少,官方肯定要照常发行工程债券来向公众募集建设资金,扬州盐商自然又将是出钱大户,想必具体的购买金额、手续,也需要跟石迪文当面商定才行。
说到这里,戴英达停了下来,眼神转向了白乐童道:“还有一事,倒是与小白大人有关。”
白乐童愕然道:“与我有关?”
戴英达点点头道:“准确地说,是与你先前问我的事情有关。”
白乐童立刻想起先前在席间曾因两名乡试办官员的出现,向戴英达问起过是否有戴家子弟参与今年乡试。当时戴英达避重就轻地搪塞过去,未曾想他此时又主动提起了这事。
白乐童当时就想弄清此事,但没有合适的时机与戴英达深入交流,此时岂肯再次错过机会,立刻便应道:“戴公是说戴家子弟参加乡试的事?”
白乐童特地加重语气强调“戴家子弟”四个字,便是要回敬戴英达先前的含糊其辞。
而戴英达这次倒是没有再回避重点,微微颔首道:“今年我戴家的确是有几个年轻后生要参加此次乡试,只是他们资质愚钝,要考取功名恐怕稍有难度。听闻小白大人正好是主管今年乡试的官员,若是能照顾一二,让戴家子弟能顺利过关,戴某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回报!”
戴英达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大大出乎了白乐童的预料。他虽然料到戴英达可能是想从自己这里拉关系走后门,但应该会采取比较婉转的方式,这样即便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也不至于搞得大家脸上难看。可这戴英达竟然不走寻常路,直接就亮明了目的,要求白乐童在乡试中网开一面照顾戴家子弟,这反倒是让白乐童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李发见白乐童不作声,从旁劝道:“戴家从十几年前便与我国合作,做人做事都值得信赖,戴家子弟也一向忠于朝廷,若是能得到为国效力的机会,相信他们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李发所说的“朝廷”,自然不是大明,而是意指海汉。戴家在此之前虽然没在明面上投靠海汉,但的确在私底下出钱出力,也算是做过不少贡献。虽有骑墙之嫌,但好歹也得到了执委会的认可,当下也有不少官员是出身扬州,所以李发的这番话倒也是实情。
只是这为国效力,又岂能跟乡试走后门等同起来?白乐童回过神来,便准备摇头拒绝,但一想这样做未免太生硬,也没必要得罪对方,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对戴英达道:“晚辈在乡试办里只是临时兼差,并无实权,不敢应承这份差事。先前看乡试办的彭大人和卢大人似与戴公相熟,何不请他们出手帮忙?”
白乐童以退为进,想要以此来试探戴英达与彭、卢二人的关系。
戴英达应道:“小白大人是明白人,老夫也不绕弯子,就直说了吧!这两人已垂垂老矣,这次不过是被召进乡试办应急,仕途已无多少前景,老夫花时间跟他们打交道,着实有些不值。小白大人虽然是被临时派到杭州公干,今后也未必还会管理乡试办,但未来前景一片光明,老夫当然乐于结交像小白大人这样的人物。就算要欠下人情,老夫也更愿意欠在小白大人这边。”
戴英达这一拉一踩,便无形中捧了白乐童一手,虽然听起来有些势利,倒也符合商人的价值观。试想对方若是没有利用价值,戴英达又岂会浪费时间精力来慢慢接触,甚至故意欠下人情债来拉拢双方的关系。
白乐童道:“戴公谬赞。但这乡试一事,在下既不负责出题监考,也不担任阅卷评审,怕是难以照顾到特定人员,在下实在是爱莫能助。”
白乐童当然不敢答应此事,只能设法婉拒对方。但戴英达似乎并未因此而气馁,点点头道:“小白大人有诸多顾忌,老夫也能明白。其实小白大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如果小白大人愿意帮忙,那其实也不用向老夫泄漏题目,又或是在阅卷评审中动用手段。”
白乐童奇道:“那就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戴英达居然点点头道:“没错,老夫就是这个意思,小白大人只要什么都别做就好,这便是相当于帮了老夫大忙。”
白乐童这下算是明白了戴英达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对方并不是想拉他下水,要他参与到乡试舞弊中来,只是要求他置身事外,少管闲事,不要充当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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