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盛国叹息数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颜舜华摸了摸鼻梁,莫名其妙的有种心虚,此刻就像是闯祸之后,心情惴惴不安。
沈靖渊会这样执迷不悟地相信她一定会回来,固然是出于对她的爱,但是也有相当大一部分缘故,是因为她曾经把自己的来历告诉过他。
她本来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甚至在她的时空,大庆压根就没有出现在她所在的历史维度里。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奇迹,是骇人听闻的,不,更准确的说,是闻所未闻,上至人主豪杰,下至黎明百姓,任是再智慧的人,任是想象力再天马行空的人,都不可能会想到的情况。
但是偏偏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偏偏她就成为了大庆人,偏偏她与他五感共通相识相知了,偏偏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以为美满的婚姻生活即将展开时,她又无端端地凭空消失了。
在惊慌失措伤心悲痛过后,沈靖渊肯定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即便原本还对她的话抱有疑虑,但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深信不疑的了。所以一如她在告诉他身份来历之后所担心的那样,他相信她只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时空。
既然没有死亡,那么她还是有可能回来的。
奇迹既然存在,并且还曾经降临过,那么再出现一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吗?
希望尽管渺茫,但依旧是希望。因为这般的恍然大悟,因为这般的深信不疑,所以他固执地等了下去,怀着希望又绝望的心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坚持了过来,最终,与换了一副面貌的她重逢,并且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惜的是,这一点颜舜华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颜盛国的。
沈靖渊之所以这么坚持,有他深信不疑的理由存在,而她之所以能够再一次回到大庆,应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像那会儿她凭空消失,兴许也是命运的安排,让她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时空去,与父母和解,与从前的自己和解,与挚爱的朋友们告别。
她透露的两个消息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所以关于最初的来历,除了沈靖渊之外,她不准备再告诉任何一个人。
她是颜舜华,也早已经是颜小丫。那个七岁的孩子,把父母手足都给了她,她就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
“爹,女儿好像从小到大都让您跟娘担心不已。就算最终遇到了爱我远胜于他自己性命的沈靖渊,你们也始终挂心着我。尽管这样,爹您也是幸福的吧?
您看,与娘从年轻时候开始一直到如今都夫妻恩爱,生了两子三女,尽管每一个孩子都让你们二老操心不已,可是如今看来,日子也都过的和和美美的,就像爹娘一样,夫唱妇随,安于平淡。”
颜盛国哼了哼,“你刚不是说幸福不在于他人身上,而是在于满足温饱之后身体健康,能够充分地挖掘与发挥个人自身的天赋吗?如果从这一点上来看,你爹我大半生都不幸福。
小时候身体健康,整天跟在你大伯父身后胡作非为,那个时候应该是最为幸福的时光。
后来你大伯父走了,我的腿也残了,只能够窝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尽管也看书习字,画画做木工,但是颓废了很多年,才真的沉浸在学问中了,起初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至让父母妻儿认为我一心寻死罢了。
维持温饱什么的,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还行,后来我万事不管,你娘一个人操劳,虽然有公中的银两资助,但是孩子多,我不事生产,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只能够带着大丫做女红帮补家计,有好几年都过的十分拮据。也是后来你奇思妙想多了,画出来的图让你娘跟大丫绣的东西价格增倍,慢慢地才好过了一些。
但你爹我的腿照样是废的,就算心情好了很多,因为你思想也开阔了,可是身体的逐年衰老是不可避免的。
好就好在陈老神医的出现,帮爹解决了这个恼人的问题。虽然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到河里去游水,可是起码快走什么的不成问题。这几年一直有劳神医看顾,还算健康。
但不怕你笑话,爹年少的时候,最想要过的生活是像你大伯父那样,做个游侠儿一样的人,仗剑天涯,游走四方。哪怕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只要能够到处走走看看,路遇不平拔刀而起,也就算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了。
可是由始至终,你爹我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年少时跟在长兄身后胡闹了一段时光,算是最初的憧憬罢了。你大伯父走了,我那个天真的梦也碎了一地。直到今时今日,也没能圆梦。你说我的天赋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向往的生活的确是没有过上,这是事实。
单凭这一点来看,你爹我其实依旧过的不幸福。不过人得自足是吧?好歹比起那段抑郁的时光,如今的我开心了不知道多少倍,比从前要幸福是肯定的。
至于你娘,她嫁了过来,就是为了丈夫跟孩子活着,照你这么说,也不是个幸福的人。”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白了女儿一眼,“经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她了。”
颜舜华闻言哈哈大笑。
“爹,您也不知道我娘其实最想要做的是什么吧?我知道哦。”
她这话还真的不是胡乱编造的,她当真知道颜柳氏这一辈子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颜盛国半信半疑,“是什么?你娘还能跟你说这些?”
“那是当然,我年少的时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不喜欢我跟我说心里话?连爹您都愿意每天找我聊上个把时辰的,娘当然也乐意啊。”
“说来听听。”
颜舜华倒没有瞒着他的意思,直接道,“娘曾经告诉过我,在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她除了盼望着有一门好姻缘外,就是希望能够成为刺绣大家。
她说做女红一是为了帮补家用,二其实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手眼生疏了。
在刺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境最平和,哪怕有时候家里青黄不接生计维艰,丈夫颓丧孩子淘气,可是一旦拿起了针线,她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有的人生的坎都只不过是小土丘,只要她愿意,肯定能够跨过去,所以不管心情好还是不好,她都爱没完没了地与针线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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