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盛国仰头把杯中的茶水全都喝了。
“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
致远为了你要死要活的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终于得偿所愿了,连孩子都生了四个了,自己的妻子却说,他之所以非卿不娶,归根究底为的还是自己。而你的幸福,也与身边人无关,只在于如何平衡自身,感悟自身。
我当爹的听了都觉得气得要炸了,致远把你看得比世间所有人都要重要,你说他会不会伤心地以为自己娶了个狠心无情的女人为妻?”
颜舜华闻言哈哈大笑。
“爹,您别生气。很早之前,沈靖渊就知道自己想要娶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正是因为我与一般的大家闺秀不一样,他没有办法找到可以替代的人,所以最后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一整片森林,而吊死在我这颗奇怪的歪脖子树上。
如果可以跟一个他只尊重却并不深爱的女子结婚过日子,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可是入戏太深,到了最后他已经没有办法舍弃我了,正如我虽然怕麻烦,却也因为没有办法割舍对他的感情,而不得不自找麻烦嫁给他一样,我们这么做,与其说是太过深爱对方,但真实的缘故,是因为除了彼此,就没有办法忍受跟其他的男女勉强着凑合着过日子。
幸福是什么?在女儿看来,幸福就是不要过于努力地去追求幸福,不念过去,不念将来,只活在当下。
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挣着钱,锻炼着身体,汲取着前人思想的精粹光华,让自身的心境一直保有着平和,无波无澜,不大喜,也不大悲,安安静静地享受着岁月的痕迹,任由时光缓缓地如流水一般滑过我们的人生。
女儿认为这是至关重要的,平安健康,有能力维持温饱,集中精力专注在挖掘与发挥自己的天赋上,能够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事业来,青史留名自然好,倘若不能够,娱人娱己也不错。
历史的记载固然更加地关注个人的传世功名伟大功绩,更多地将宏观的大事记录在册,但是历史的真相是什么?
历史并不是史官手中的那支笔所记录的模样,不管有多么的公正客观,但凡经过了人的手,就一定是增加了个人的见解,所以会有他个人的局限性,历史的局限性。
在女儿看来,记录历史的宏伟壮丽的一面固然重要,大局固然重要,但更加生动活泼让人感动至深的,永远都是在历史的长河中。
那无数渺小的个人的努力,他们的挣扎生存,他们的困惑痛苦,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生活点滴,无数的年月里,活在这个世间的无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的一切汇聚成了历史的洪流,他们的足迹所到之处,他们的酸甜苦辣百味人生,才是历史原本的面貌。
相较于个人的幸福,人类的福祉更加的宽广无边。但只要每一个个人,都能够在有生之年,倾尽全力地去发挥所长,那么他所属的家族,他所在的国家,他生活的时代,必然就是朝气蓬勃的,必定就是欣欣向荣的,必定会促使历史的巨轮轰轰向前,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刷新着人类的历史,不断地向着更为广阔的新天地进发。
在这种更为长远的层面上来说,那些丰功伟绩的人固然值得赞美,那些安安静静地踏实过一生的平凡人也不容忽视。
沈靖渊他本身就是个强悍的人,性情强悍,本事强悍,对己对人都该有一番大作为的,尤其是在他刚好又处在了这样的背景下,有家世做靠山,有圣眷的恩宠在身,能者多劳。倘若不是遇上了我,分散了他太多的精气神,他会在大庆的历史上书写下浓重的一笔。
但他偏偏遇见了我,哪怕依旧尽忠职守,但当我消失了的时候,他却失魂落魄了好些年,痛苦煎熬地仿佛自己也死了一样,那个时候的他,既没有平和的心境,也没有外在的功绩,所有的一切痛苦与空虚无聊,都是因为太过看重了我而导致的。那个时候的他,不管是谁都可以断定,他并不幸福。
如今我回来了,与他婚姻美满,夫妻恩爱,他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但是比起从前,他看着是恢复了平静的心境,但是相较于野心勃勃的年少时候,他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却是远远的降低了。
不管身在何处,即便因为保密的需要,无法相告于我,他也总是会心系于家,他没有办法全神贯注在他手中的事情上,所以即便在许多人看来,他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但是对于他的能力来说,其实还是有所欠缺的。
他不止一次地笑话我,说我没有美色误国,但是却耽误了他的一生,因为我对他的影响力太大了,重要到他可以无视自己的安危,可以漠视家族的发展。
我也很爱他。因为认识了他,因为与他心意相通了这么多年,所以到了最后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跟其他的男人成亲,去过漫长的一生。但是爹,我可以为了与他一起生活而努力地争取婚姻的自主,但是倘若这样的亲事是需要建立在家族的痛苦之上,我是不会坚持下去非卿不嫁的。
我也看重他,但我没有办法把他排在家族前面。对于我来说,家人是不能够排位的,所有认可的亲人,都是一样的重要,没有孰轻孰重。
倘若当初是他消失了,我不会再嫁人,我会老老实实地活在家里。我也会痛苦,但是除去一开始的强颜欢笑,我会很快地调整好自己,重新地去生活,去为其他难过的事情哭泣,去为值得高兴的事情欢笑,而不是行尸走肉好赖不分地活下去。
我失去了他,固然难熬,但是并没有失去整个世界,人生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满的,所以失去了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了爱情,还有更多其他的珍贵的感情需要维系。
你看,爹,我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人生当中所有对于我来说珍贵得不得了的人,都是我所珍重的,却并不是不可或缺的。”
换言之,她很自私,直到如今,也依旧认为在满足温饱的情况下,一个人的健康、内心的平静、能够做自己天赋所擅长的事情,就是幸福的真正要义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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