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舜华伸出手去,再次摸了摸他的头。
“你真的很好,好得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放心吧,就冲你今日这话,你爹都不会舍得离开你娘俩的。这么好的儿子,他怎么可能犯蠢,让你跟了别人姓?”
霍宏锦被她赞赏有加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姑娘,您忘记了,我本来就没有跟爹姓。”
“那不一样。要是你娘接受,你爹恨不得将自己打包好直接做上门女婿,别说你姓霍,他自己都乐得改姓霍的。”
颜舜华将之前的一次闲谈复述了一些给霍宏锦知道,他目瞪口呆。
颜舜华见他那听傻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你不相信?你爹他是不是又超乎了你的想象?我啊就佩服他这一点,总是能打破常规思维的局限,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发解决问题。
他这样的人,头脑灵活,手段多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环境,面对怎么样复杂多变的人事,都能够很快地就游刃有余,生存能力杠杠的。”
霍宏锦自然点头,事实上只要是说柏润之好话的,他通通都相信,即便不是那么动听的话,只要是颜舜华说的,他也很难不相信。
“那姑娘您觉得,爹要怎么做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让娘重新接受他?”
颜舜华摇了摇头。
“这个天知地知没人知道。我觉得,一句话,还是让你爹自己看着办吧。小小年纪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小心以后长不高哦。”
霍宏锦也不怕她念叨,继续问道,“姑娘,您觉得我不操心真的可以吗?娘基本上都不搭理爹,爹虽然一直都有在笑,其实他很多时候也心情不好,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要是娘一直一直不理爹,他该多难过啊。
我现在还小,还能常伴身边,以后我长大了,外出行医救人,爹娘两人你望我我看你的,还是一点交流都没有,我再担心都没有办法了。”
颜舜华觉得这样的霍宏锦真的乖巧得让人心软。
“你爹要是能够一直维持他的诚心,想必再笨的方法,也能够让你娘感受到,正所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夫妻一体,外人是很难插手的。
你要放宽心。就算你如今担心,想要帮忙,也没有办法啊。该谁的事情就谁负责,没有人能躲得过去。
你以为你有办法就可以了吗?在其位谋其政,对于你爹娘来说,你永远都是儿子,也只会是儿子,而不是相伴一生的伴侣。”
她的神情正儿八经的,让霍宏锦瞬间就萎靡了下去,“真的就算有办法都不可以吗?”
颜舜华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可以当然可以,你非常非常想的话就去试试好了。”
反正十有八九无功而返,当然,这话就没有必要告诉他了。好心办坏事的例子比比皆是。
霍宏锦高兴了,他原本以为无论如何都不能得到她的支持的。
“姑娘,爹对颜家还有姑娘的夫家来说,也是好人吧?就算暂时有异意,也希望您能给他多一点的机会。
我爹就那样,嘴巴不饶人,可心软着呢。他总是笑着笑着就将人糊弄过去了,让人以为他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其实才不是那样。有时候我觉得娘比他要厉害多了,娘才不会这么脆弱。”
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还真的有大局观,颜舜华突如其来的就有了一种老怀欣慰的感觉,就像是当初颜仲溟看着她一样。
想起颜仲溟,她不由得神情黯然。
虽然老人家是神情安然着去世的,但是没能在弥留之际陪他一程,颜舜华终是难过。
她对这一位老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认真说起来,最初其实她躲着对方的时间多。
不管是颜盛国夫妇,还是颜昭明兄妹几个,她都自信能够圆满应对不出岔子。即便是目光如炬见识广博的武淑媛,她也能够坦然自若地对答如流。
可是颜仲溟不一样。这一位老人家,历经无数的大风大浪,作为颜氏嫡支家族的掌舵者,他的气魄与胸襟,远非年轻人可比。
后来她与颜仲溟进行过无数次的交流,每一回都会觉得有所收益,就好像他是一本活字典那般,总让她开卷有益。
但是在最初,她其实是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他的。
直到颜仲溟识破了她的异常,她落荒而逃,老人家却微笑着目送她离开,始终不曾有别的动作。
她后来的坦白,与对颜家四房的善意,换来了老人的认同,然后,便开启了信任之旅。
想起老人为她和真正的颜小丫一块儿点起的长明灯,颜舜华心里就酸涩起来。
她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老人心存死志。
有些时候甚至会让她觉得,颜仲溟再不肯轻易踏出祠堂,享受子孙环绕膝下的天伦之乐,就是因为知道过多地在人前走动,会让更多的人发现自己的死志,所以他才会以年事已高,想要清静度日为由,拒绝了入住任何一个儿子的家中,反而是搬进了祠堂。
如果她能更多一点地陪伴他,也带动家中的小孩子每日都上门玩耍打闹,将欢声笑语哪怕是喧哗哭泣洒遍祠堂的各个角落,他会不会因此而活得更久一些?
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他是个意志万分坚定的人,恐怕不会轻易就因为她而改变主意。
认识了十年之久,她从来就没有在老人的面前占到过上风。
颜舜华如果知道,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会加速了颜仲溟的死亡,不知道会不会恨不得从来就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因为颜盛邦的意外去世,颜仲溟深受打击,只是因为要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所以才会将悲痛压抑到内心深处,寄情于族务而已。
但无论他自己多么的顽强,也总有脆弱不堪的时候,譬如,在面对老妻的泪水之时,在面对一天天长大变得越来越像长子的颜昭睿之时,在面对一天天变得越来越颓废的幼子那萎缩不堪的生活状态之时。
颜舜华的出现,却让他逐渐地放下心来,让他由衷地认为,这个孩子很好,好到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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