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羁押了七年零四个月的冯天宇被无罪释放。
当法官庄严地宣告这一决定时,他忍不住流泪了,眼泪就像决堤的海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他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无罪的,然而,当年的法院竟在证据明显不足的情况下宣判他死缓,这对他是极不公平的。
二千六百七十七个日日夜夜的羁押,对任何一个蒙受冤屈的人,精神上的打击无疑都是十分痛苦的,冯天宇也不例外。身陷囹圄,他就像一只无助的羔羊,除了咩咩哀叫外,没有获得人们的同情。
谁会对一个被判定为强=奸杀人的罪犯抱同情之心呢?
漫漫无边的牢狱之灾,他苦闷到了极点——这不仅是对人身完全失去自由的苦闷,更是对洗除冤屈感到希望渺茫的苦闷。
幸好在检察官牟曙光的努力下,高院对他的案子启动再审程序,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消原判,他才得以恢复自由。
牟曙光是他的高中同学,法律系毕业,开始是一名律师,后来进入检察院工作。他对当年“桃花林女尸”案定罪事实存疑,于是调取了冯天宇的档案,案卷里只有他的口供、证人提供的证词、手帕物证,并没有指纹、精斑、DNA等客观证据,他认为法院对冯天宇的定罪证据不够确定、充分,怀疑当时的法院审判只重口供而轻证据,从而造成了这起冤假错案。他决定让法律还被告人一个公道。于是,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和各方力量的推动下,法律终于还被告人一个公道。
冯天宇的脸色苍白,眼角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似乎都蓄满了严峻的经历和痛苦的折磨。但是他的眼睛却是年轻的,闪烁着炯炯有神的光芒,如同黑夜点燃的两盏灯火,要照亮多舛的人生。
他抬头看看湛蓝如洗的天空,感到天地居然如此辽阔,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似虚幻又真实;他吸着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感到心情格外舒畅,他坦然地享受着这自然无私的馈赠。
这个世界真绚丽多彩,总让人恋恋不舍,自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他觉得这段路途特别漫长,因为他的内心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幻想家人和朋友对他的突然出现而感到吃惊,使他无所适从。
从优秀青年蜕变为“强=奸杀人犯”,从“强=奸杀人犯”到最终无罪释放,这种戏剧变化的情况任何外人都会感到十分惊奇的,难免会抱着猎奇的心态对个中缘由细细追问一番。
乘坐火车,又换乘客车。走出汽车站后,他拦停一辆出租车,司机好奇地朝他剃光的脑袋瞟了几眼,然后载着他朝他指定的目的地驶去。冯天宇的目光投向窗外,婆娑多姿的绿化树与气势恢宏的建筑物从他眼里一一闪退,他觉得自己坐牢的这几年家乡发生了较大的变化。
他忽然闭上双眼,心中不禁涌出一股悲哀。人生是一条单行道,前面是陷阱抑或平坦,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掌控,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他此刻回忆起自己不幸的人生遭遇,自是另有一番滋味。
出租车快速行驶着,突然一个急刹,只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嘶鸣刺耳声。与此同时,他身体不由得猛然向前倾斜,幸亏系上安全带才避免险情发生,否则他定会一头撞上挡风玻璃,非弄得头破血流不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定眼看时,只见出租车几乎“吻着”一辆从次干道驶出来的白色的北京现代。
出租车司机被吓得愣怔着双眼,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钻出去,显然,气不服的他要找对方理论。几乎同时,从北京现代里钻出来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妇女。
当冯天宇看到这位妇女的面庞时,他惊讶得几乎脱口叫她的名字,她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妻林若夕。
林若夕这是刚自费参加完一个两天半的高级中医美容养生班的培训回家,没想到自己的车差点与出租车发生碰撞。
冯天宇又紧张又兴奋,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邂逅她,并且是以这种特别的方式。他没有叫她,而是警惕地看着她,担心她看到自己,如果她朝自己看过来,他就会立即把头埋下去的。
当他被宣告无罪释放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林若夕,并且期盼早点见到她,然而,当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他却要想方设法躲避,这真是充满了痛苦的矛盾。
为什么要逃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当初没有蒙冤入狱,那么他的人生应该是另外一番景象——与林若夕养儿育女,为工作忙忙碌碌,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
记忆迅速回到七年前,那时他与林若夕都很年轻,彼此真诚地爱着对方。曲桥水亭上手与手相挽,公园石墩上肩与肩相靠,月夜下相拥窃窃细语,餐馆里眉目传情……那些亲昵的画面仍然十分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甫逝;他还记得当初妻子和自己离婚的时候她是多么的痛苦和不舍,然而如今已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份诚挚的感情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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