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轸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因为林重木每一段“听闻”二字开头的话里,总会说些新奇且高明的论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闻了这么多东西。
因此林重木的听闻二字一出,曾轸就收回心思,集中了精神。
林重木说道:“草民还曾听闻,邦国之交,无非利益二字。只要王朝能给出合适的条件,让夷狄觉得有利益可图,再加上重兵压境,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济,夷狄也未尝不会送出桐山铁矿。这样王朝也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很容易就能补足资助西胡的亏空。”
曾轸心道,果然如此,此次“听闻”二字开头的话,比上一段精彩更甚。上段引用兵法,此次谈论邦交,而且不失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照这样发展下去,北齐最终将取得蓝海儿湖,版图进一步扩大。这岂非与你先前所说资源论不符?”
曾轸接着讲出他的疑问。其实这也是很多人的疑问,在林重木所说的这么多论断里,最让人纠结,也最急于搞清楚的是,从这件事情里,王朝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林重木被问的一愣,因为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好像确实是有矛盾的。
他这套听起来很唬人的,独立整体局限空间资源论,是基于老太监温九龄在小花园里,谈花论树的时候所说的话,衍生出来的。
在小花园里,老太监温九龄说那些话的时候,林重木就觉得似有深意,隐隐有所得,但细想又不得要领。当洪武帝点他的名,让他发表点看法的时候,他恰好在躬身行礼时,看到了温九龄。当时以为老太监先前去小花园找他是给他挖坑去的,目的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把他赶鸭子上架。
后来在论述的过程中,总是时不时的想起温九龄,以及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有深意。老太监看似在说草木之争,但用到邦国之争里,也同样极为合适。于是结合着自己两世为人的丰富知识,以及所经历的各种阴谋诡计,引申开来,形成了洋洋洒洒千言之多的资源论。
如果曾轸提出的那个问题,回归到草木之争,那么仍旧是适合资源论的。三株花树在一个局部独立的空间里生存,无论拔去哪一株,对剩下的两株都是有益的。而放到邦国之争就不一样了,如果北齐灭了西胡,抛弃过程中的耗损不谈,那么获益的就只有北齐,确实没有承安王朝什么事。
这其中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虽同是局部独立的空间,但花树之间的资源是共享的,有越少的花树参与分享,当然就越好。但是国与国之间却不是共享的,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没想到说了这么久,却有个这么大的漏洞,百密之中有一疏,而这一疏很是要命啊。如果不能把这个漏洞补上,那么资源论也就会瞬间崩塌。所说的那么多看似有道理的话,也就再也站不住脚跟,自己也会随之沦为,本年度最大的笑柄。
林重木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冷汗很快湿透了后背。难不成又要一语成谶,就真的要将献丑进行到底了?这特么真是丢人丢大发了,老太监坑人不浅啊!
曾轸注意到了林重木的脸色变幻,心中一惊,看来这问题把他给难住了啊。自己果然不适合做配合,光想着讨论问题,说出疑问,倒忘了考量问出的问题,他能不能答出了。这倒要想个办法,怎生糊弄过去才好。
洪武帝同样看出了事情有不对的苗头,到目前为止,林重木的表现都让他很满意,甚至远远超出了预期。但是若这个问题回答不上来,可就满盘皆输了。所以他在考量,要不要及时喊停,就此揭过,容后再议。
一众文武官员们,翘首以望,等待林重木的下文。因为他们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王朝到底能从这件事情里,捞到什么好处。
就在洪武帝抬起手,准备开口喊停时,林重木笑了笑,然后说道:“将军恕罪,草民突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耽误了些许时间,容后再向将军说是什么有意思的事。那么现在先说这个结果,跟先前说过的资源论是否相符,这件事对王朝来说是不是有益的。”
曾轸听到林重木这么说,算是松了口气,不管他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能先应付过先前自己的那个问题就行。于是说道:“无妨,你说吧。”
其实林重木哪里想到什么屁有意思的事,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有一个漂亮的转折,粉饰一下停顿了片刻的事实。
林重木说道:“就算北齐最终得到蓝海儿湖,跟资源论仍旧是相符的。因为蓝海儿湖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而且我们得到它的可能性极小。虽然我们缺养马的牧场,但也不可能跨越那么远的距离,在北齐的边境上打下蓝海儿湖。就像北齐虽然缺铁,但也不可能打下桐山一样。”
曾轸点点头,又放下些心来。因为截至的到目前为止,林重木说的话,仍旧是是很有道理的。没有出现被一个问题难住,而手忙脚乱的样子。
林重木接着说道:“因此,蓝海儿湖无论是在西胡手里,还是在北齐手里,都与我们无干。如果我们得到蓝海儿湖,在资源上将会是一个巨大的补充,因为我们缺少养马地。但是在北齐手里,则没有那么大的效果,因为他们不缺养马地,也不缺马。因此,北齐其实并没有得到资源上的补充。相反,为了夺取蓝海儿湖,还投入了很多资源。这就相当于,北齐整体资源上的削弱。先前我们说过,北齐削弱了,王朝就会相对变强。削弱北齐,这就是王朝在这件事里捞到的好处。”
“既然对北齐并没有什么补充,那北齐为何要取蓝海儿湖?”
曾轸又问了句。虽然顾将军曾提过类似的问题,但他还是本能的想听听,林重木有没有比之前更加精彩的答案。
但是问完之后,却又发现糟糕,说好的糊弄了事,竟然又忘记了。
要怪只能怪林重木回答的太好,完全没有敷衍的意味,这让他不自主的,就又进入了讨论问题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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