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百官宴。
腊月三十,承安王朝祥悦元年的最后一天,皇帝赐宴,飨百官。慰藉过去一年的辛勤付出,以及鼓励下一年接着付出。
说是夜宴,却是在申时就已经开始。申时初,百官列队进入宫城。申时末酉时初,准时开席。
本来最讨厌繁文缛节的洪武帝,对着装上没有什么要求。但是礼部却规定必须着官服,以示隆重。从宫城正南门到宫城最核心的金銮殿,有三道大门,依次是应天门,承天门,顺天门。礼部更是要求,百官需在第一道大门应天门外,就列成两队,左文右武。如果按照官服上的补子说,就是左飞禽,右走兽。这倒是比平时上朝还要严格了。
但是百官并无一人抱怨,因为皇上赐宴并不常有,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
文官这边,每天领队上朝的宰相汤传臣,站位靠后了很多。因为平日里并不上朝的那些老公侯们,此次赐宴倒是人人有份。
而武将这边,毫无意外,由广贤王宋光召领衔。
申时一到,值守的小太监敲鼓唱诺,应天门打开,飞禽走兽鱼贯而入。
小太监一路引领,到达指定地点,礼部官员早已把一切准备妥当。
按照各自的位置,一一入座之后,宫女呈上瓜果点心。百官各自与相熟同僚,一边畅聊,一边欣赏宫廷乐师曲艺歌舞表演。
申时末,第一轮菜品已经上齐,酒满壶,杯空置。
一声“皇上驾到”,洪武帝隆重出场,宣告宴席正式开始。
百官起立躬身,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入座。”
小太监扯着嗓子,复述了一遍皇上的指令。
洪武帝心情很好,说了通劝勉的话,然后端起金樽,说道:“把酒满上,朕敬诸位。”
百官倒酒,双手捧杯,说道:“敬皇上。”
礼仪走完,洪武帝说道:“朕把众卿家请来就是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众卿家辛苦了一年,今日就多和同僚交流交流,亲近亲近。朕知道,在这个合该全家团聚的时刻,把你们喊到这里,肯定有很多人感到不爽,想要骂朕。但是要骂也回去再骂,就不要当面骂了,多少也给朕留点面子么。”
百官笑着连道不敢。既是不敢骂,也是不敢不爽。
洪武帝又道:“喝吧,朕的酒可多的是,保管你们喝好,就是喝醉了也无妨,今日不讲风纪。”
在百官宴上欢笑朗朗,觥筹交错,如火如荼的时候,林重木却坐在监门卫中郎将陈小林的值班房里,百无聊赖。
值班房里有个计时的沙漏,林重木把抓了把沙子放到桌子上,一粒一粒的数着。
门外值守的侍卫惊愕不已,他已经在一个时辰内偷看了无数次,但是每一次看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房内的那个人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用指尖仔细分辨着沙粒,神情极为专注,表现的极为认真,好像他真的能分清细小的沙粒一样。侍卫心道,不知道将军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疯子,这也太无聊了吧,嗯,比自己偷窥的行为还要无聊。
百官申时在应天门前列队集合,但是林重木要更早一些,在申时以前就到了这里。因为陈小林要安排宫门值守,今日的安全防范是重中之重,朝廷大员都在此间,如果出了什么纰漏,可就是一网打尽了。所以在未时就赶了过来,彼时林重木刚刚美美的吃了碗水饺。
想起百官宴上人们山珍海味大吃大喝,自己却只能枯坐空房,林重木就恨得牙痒痒。幸亏中午吃的多了些,不然岂不是抗不下去了。
终于把一堆沙子全部数完,不是一粒一粒的数完,而是数完。
林重木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全身的骨节劈啪作响,长呼了一口气,爽!
信步走出值班房,左拐是走廊,右拐还是走廊。只不过左边的走廊通往城墙,右边的通往一处小花园。当然花园也没有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林重木决定右拐,即使没有花,溜花园也比溜墙根舒适些。
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对身后这个伸长了脖子,欲喊不敢,欲说还休的侍卫说道:“请问这位小将军,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侍卫心里吓了一跳,他只不过是一普通兵丁,哪里敢被人称作将军。眼睛左转、右转,还好没有其他的人,既然不会有人听到,那就勉为其难的受了吧。
但是林重木这问题却又让他犯了难,小林将军只是把这人带了过来,并没有介绍他是谁,什么身份,也没有说能不能出去。一入了宫城,就处处都是重地,怎么能让人瞎溜达呢。但是先前却见到小林将军与这人嬉笑颜颜,看起来极为相熟,甚至不分尊卑。小林将军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么能跟小林将军不分尊卑的,定然也是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那么很多重地,也就不那么重了。
到底是能,还是不能呢?
侍卫纠结了。
“小将军?”
林重木在愣住的侍卫眼前晃了晃手,心道这难道就是高等守门人的素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不该回答的就装听不见,而自己恰好就问了个,不该回答的问题?
“啊,能!”侍卫匆匆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您看能不能不要出这个院子?毕竟是皇宫重地,那什么被人看到了不好。”
林重木应了下来,在侍卫小心注目中,接着走向花园。
皇帝老儿果然富可敌国。林重木心里腹诽,哦,这么说好像不对,国本来就是皇帝的,还敌什么呀。总之就是太奢侈了,几个看门的暂时休息的值班房坐落的这个院子,就比他的小庭院要大的多。
花园里虽然没有一丝绿色,但还是能从枝桠上分辨出,有很多不同种类的花。
林重木在一株花树前停了下来。
树高三尺,黑色躯干,枝桠横生交错,状似人体内的筋脉。看起来像是梅树,但是林重木知道它不是。十多年前,他曾在另一个宫城里见过,那时的花已开,洁白的花瓣上渲染着鲜血和离乱。
“燕尾花,花开三月。一说是,花型似燕尾,故得此名。一说是,因产于燕国,遂有此名。”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林重木身后响起,苍老而又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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