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北左将军府上,下人们多已睡下,但是将军的卧室里却还亮着灯。
门口侍候着的两个丫鬟,努力抿嘴憋着笑,但眉头里却又蕴着担忧。这种担忧,已经在将军府流窜了两个月。
“看来老爷今晚又要挨冻了。”
丫鬟想着抬眼看了看火盆里的木炭,炭还要再加些,火有点小,温度不够。
平北左将军曾轸生于北地,如果按朝中某些好事者的划分,他是属于北方系将领。而且一旦再次开战,就会成为北方系将领的头号人物。
北地苦寒,富者多食肉,贫者吃杂粮。因为这样才能产生足够多的热量,来抵御寒冷。无论是肉食还是杂粮,都比稻米更能加强人的体格。所以北方人普遍长得高大威猛,体格壮硕。
曾轸是典型的北方人,就算是放在北方,也依然属于高大威武型的。而且又学的一身好武艺,十几岁从军,从一个普通士卒,一刀一枪的杀到大将军的位置。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战火淬炼,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杀气。双目一瞪,不怒自威。说起来,也是一号能止小儿夜啼的猛人。
但是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么一号天下人眼中的猛虎,在家中却温顺的像只小绵羊。任凭夫人曾邱氏怎么训斥,都唯唯诺诺不敢有一句狠话。
只听房内传来“扑通”一声,丫鬟眉头微跳,心道,这怕是老爷被从床上踹下来了吧?
“回来!让你睡一边去,不是一边去睡,是睡地上!”
将军夫人曾邱氏的声音。
丫鬟心思稍松,还好,不是踹人,是扔的被子。
“红云,拿两床被子进来。”
“是,夫人。”
丫鬟应了声,从柜子里拿出两床最厚的被子,小步跑了进去。
曾轸低眉顺眼的站在床前,虽然天生一张严肃脸,但还是努力小心的陪着笑。
这一幕虽然内院的大丫鬟们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会为,被驯化成小绵羊的大将军感到同情。
丫鬟红云熟练的在,尽量靠近炭炉的地方,给老爷打了个地铺,然后给夫人加了床被子,铺了床退了出去。
再司空见惯,能少见还是少见,不见最好。
丫鬟退出去之后,端坐床头的曾邱氏干咳了一声,又开始训话了。
曾轸一阵轻松,心道夫人还是给留了点面子。
“你说,我的婉儿离开家多久了?”
“大概有两个月了吧。”
曾轸唯唯诺诺。
曾邱氏脸色一沉,“是两个月零九天!”
“是是,夫人聪慧,记得清楚些。”
曾轸小意陪着好话。
“这跟聪慧又有何干?你就是个猪脑子也能记住!你根本就是一点都不关心婉儿!”
“夫人冤枉啊,俺真是时时刻刻都忧心如焚呐!”
是不是猪脑子不知道,但曾轸此刻的脸色已苦成了猪肝,一着急连“俺”这么个称呼都出来了。
“关心?你是怎么关心的?关心让你找陈小林将军打听一下,你为什么不打听?不要再说没找到机会的话!”
曾轸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
机会确实是有大把的,御宴上陈小林虽然很忙,但是若他起身前去,还真没有几个人敢不给他让道。甚至到后来陈小林主动前来相询,他都没能问出口。
“你曾轸当上大将军了就了不起了是吧?就值钱了是吧?你说到底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女儿重要!”
“当年虽然日子过的苦了些,妾身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孩子们,也不怕你一去半年,也不怕刀枪无眼。因为知道你心里总归会想着家,总归会有个念头。”
曾邱氏适时的打住了话头,她不想用过去受的苦,来作为现在邀功的资本。
但是曾轸却都明白。当年所谓的苦日子,也都是夫人曾邱氏跟了他之后才受的苦。邱家当年是乡里的大户,而他只是个猎人家的穷小子。夫人不顾众劝,一意孤行嫁给了他。那些年他四处征战,能给夫人的除了清苦,就是孤寂。多亏岳丈家还能帮衬着点,才熬过了那么些年。
夫人性子刚强,有什么苦都默默受着,从不吐诉。夫人才四十出头,脸上就已经有了很多皱纹,近几年虽也包养着些,但是跟京城的那些同龄的贵介夫人们相比,还是老上很多。
哎,夫人受苦了。
曾轸心里叹了口气,更觉愧疚,暗下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小林将军打听个明白。不,是向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打听个遍!
“要是我婉儿有个三长两短,定然要他宋维昌陪葬!别人怕他广贤王,妾身命贱,可不怕他!”
曾邱氏咬牙切齿,语态恨恨。
曾轸心里一紧,目漏寒光。是谁告诉了夫人,不是已经严厉警告过了吗!
曾邱氏接着厉声说道:“你也别想着找到是谁告诉我的,反正我是知道了。那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找你算账的。”
曾轸卸了怒气,恢复正常,安慰道:“是是,不告诉夫人是怕夫人担心。”
曾邱氏似乎体会到了自家老爷的难处,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散了,凄凄道:“妾身让老爷找陈小林将军打听消息的时候,老爷就该想到妾身已经知道了。婉儿性子倔,忍不下宋维昌的戏弄,会找他算账。宋维昌做钦差,去了平原府,所以妾身想着婉儿可能也会跟过去。”
“婉儿虽说学着点武功,吃了些小苦头,可是在家里哪个不宠着她让着她,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吃苦。从小到大连京城都没出过,西北那么乱,她好存了个报复宋维昌的心思,这可让她怎么应付的过来呢。”
“妾身也知道老爷有难处,知道广贤王是皇上亲弟弟,对王朝功劳显赫,地位稳固。就算老爷把命拼上,也不一定能把他怎么样。知道世子宋维昌这些年做过多少混账事,皇上也都只是骂上几句了事,所以老爷就算把官司打到皇上那里,也落不下好。”
“这些妾身都知道,可是妾身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万一她有个什么差池,这可还让妾身怎么活啊?呜呜……”
曾轸被夫人哭的心下惶然,安慰道:“夫人别哭了,为夫向你保证,若婉儿有什么差池,曾轸定跟他广贤王誓不两立!”
门口的丫鬟悄悄的抹了下眼泪,心道这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苦情戏。小姐可得赶快回来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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