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林重木愣了。
他精于计算,所以在出刀前,就已经计算好了方位、力道。
但是宋军师这么一跪,就凭空矮出了一截,所以就让他的算计落了空。
林重木架着砍空的刀,心里愕然,看来会算计,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是好事。
可是军师,你这又是怎么古怪的招式?虽说确实是有效果,但是这么不雅观的招式,你这么有身份的人使出来,不怎么合适吧?
虽然我确实难缠了点,打不死、挣不脱、甩不掉,让你很是受不了,但是你也用不着给跪了吧?
林重木确实很难理解,纵使用这么无厘头的理由,也解释不清眼前的这么一幕是什么情况。
两个杀红了眼,生死交战的人,一方却突然给另一方跪了,而且是强者给弱者跪了。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个应对的招式,也不是被打服了摇尾乞怜。当然,也不可能是受不了对方的难缠,跪下来求对方,让对方自己去死。
宋军师仍旧跪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浑身颤抖着不停哭泣。但是情绪似乎却很复杂,像是拼命压抑着悲伤,但更像是喜极而泣。
林重木搞不懂是什么状况,不知道这一刀该不该砍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宋军师稍稍能控制下情绪了,才说道:“老奴宋言生,叩见太子!”
此话一出,林重木就更愣到摸不着头脑,他和他的小伙伴们都表示痴呆了。
莫不是宋军师突然得了失心疯?先是莫名其妙的一跪,后又莫名其妙的一说。
宋军师这话不但内容很诡异,就连声音都变的很诡异,不是一直以来的苍老沙哑,而是变得尖细。可以排除是由于哭泣的原因造成的,倒更像是他本来真正的声音。这样就跟他人虽老,但依然白净的面皮相符合了。
子曾经曰过,不懂就问,既然想不明白,那问问或许就能明白了。所以,林重木问道:“不知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军师跪下的身子又低了几分,说道:“老奴罪该万死!”
林重木以为宋军师疯了,好像也只有他疯了这个理由,才能解释的通这都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他并没有疯,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到知道怎么去跪。
林重木没有注意到宋军师下跪的姿势,他这个姿势极为讲究。屈膝跪地,左手置于右手之上,掌心向内,拱手于地。以头触地,手在膝前,头在手后。
这个跪法,他作为通冥教的宋军师,从来没有跪过,而作为奴才宋言生,则有将近二十年没有跪过。因为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因为这是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
“老奴是先帝身前随侍,而您,是我大燕国太子啊!太子……”
自称奴才宋言生的宋军师说着又哭了起来。仿佛要把几十年的压抑,对先帝的愧疚,对故国的思念,对重见太子的喜悦,都一股脑儿的哭出来。
城主曾点出宋军师的名字叫宋言生,又称呼他为宋公公,而现在他自承是皇帝身边的随侍,这就说明,他真的是个太监。
林重木嘴角扯了扯,干笑着说道:“宋军师说笑了。”
如果按照他一贯的风格,此时更应该立即应下。先前他就已经胡扯瞎掰的,要跟宋军师扯上关系,而今是宋军师主动跟他扯关系,而且是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如果他应下,那么就立时得生。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鬼使神差的给否定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提起燕国,提起他苏醒的地方。
这事已经过去了十三年,这是他内心深处最痛的记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并没有忘。
那一年的春天,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但是入得眼中的却尽是凄惨。
金碧辉煌的大殿燃起熊熊大火,都城破了,国家亡了。
他亲眼看着燕国的皇帝抱着小太子走进大火中,看着皇后殉葬,看着他们在火中被活活的烧死。
看着短暂相处,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父亲打马狂奔,看着失散前娘亲生生拽掉了车帘,哭得撕心裂肺。
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哭声。
然后,就是他带着丫丫,带着武阳长达十余年的流浪。
他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杀过。但所幸,他还一直活着。
所有的这些记忆里,都没有他是太子的这一说,而且他亲眼看到太子被烧死在了火中。
武阳小时候曾经说过,他们家是当大官的,这一点倒是可信,但是他也没能有机会知道,是当什么大官的。甚至连父亲母亲的名字,都没能有机会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应该有个名字叫林嘉贝。
只一转眼,十多年就过去了,真是恍如隔世。
林重木收回思绪,说道:“军师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太子,我姓林,叫林重木。”
宋言生道:“太子折煞老奴了,恳请太子不要再喊老奴军师。老奴是先帝随侍,是皇家奴才。”
林重木“嗯嗯”两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言生道:“敢问太子可是燕人?”
林重木心想,连燕国都早已没有了,还哪里来的燕人。但还是说道:“算是吧。”
“太子今年可是十八岁?”
“应该是吧。”
“太子可还记得父亲名讳?可是林道元?”
“这个着实不知。”
“太子可有个名字叫林嘉贝?”
“是。”
“您就是我大燕国太子啊,太子!”宋言生又变得激动起来,不停的用额头砸着地面,很快就已经满脸是血。
“天亡我大燕国,所幸太子健在,大幸、万幸啊!苍天有眼,让老奴在有生之年得见太子。皇上啊,太子还在人世!皇上,老奴找着太子了!大燕国有救了!天佑吾皇,天佑太子,天佑大燕!”
一向自诩靠嘴吃饭的林重木,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的看着。
看到这边情况起了变化,带着芷莲赶过来的武阳,一手持剑,一手持匕首,警惕的看着宋言生。
因为山洞里很安静,又扩音,所以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并且从中找到了一个问题。
武阳说道:“你怎么知道少爷是太子的,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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