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醉东楼的门口常常会蹲着一个年轻人。有细心的人觉察出,大概是在听闻大掌柜到来的前后差不多的时间。但是谁管他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远不足以移开人们欲投向大掌柜的目光。
这年轻人好穿青衣,也不知道是那衣服是偷来的还是怎么地,无论从面料、做工、还是款式,明明看起来都挺好的一件衣服,他穿上总是有点让人感觉怪怪的。看起来像是大了点,又像是小了,像是胖了点,又像是瘦了。就那么斜塌塌的垮在身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总之,那就不是他该穿的衣服。
天气都已经不冷了,这人还是整天把手拢在袖子里,依着门框往那一蹲,活脱脱一只土鳖。
由于他蹲的是醉东楼的正门口,所以每一个进出醉东楼的人,都要从他面前过。这人还偏偏不知人喜人厌,觍着脸跟每一个进出的人都打招呼,可是就他那副惫懒样,有谁乐意理会他。
说起来这人本来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可是就那么一笑就全毁了,痞气十足,根本就是一个想着怎么占人便宜的无赖么。大姑娘、小媳妇们见了他,就更是躲得远远的。回去之后,恨不得烧上十柱八柱香,本来大掌柜没见着也就勉强算了,可是出来还要从这幅嘴脸面前过,这不是晦气还能是什么!
顾客们心里也都很纳闷儿,醉东楼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随便让人蹲在门口呢?也不知道醉东楼的伙计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也不知道出来把他赶走,真是亏了大掌柜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
可是醉东楼寻常的伙计心里也很纳闷儿呀,二掌柜可是亲自吩咐的,他乐意蹲在哪里就让他蹲在哪里,任何人都不准去打扰他,也不准靠近他。所以伙计们就猜测,这人说不定是大掌柜身边的小厮,跟大掌柜关系近者呢。后来不知道从谁那里传出一个消息说,酒楼里所有汇报给大掌柜的事,都要先报于他知道。这样一来,伙计们哪还敢有把他赶走的心,有事没事寻个机会问句好,拍上两句马屁才是正事。
要说化名木哥的林重木,这大掌柜当的也够失败的,外人们把他看成,连给大掌柜提鞋都不配的痞子,自家酒楼的伙计却把他当成,大掌柜鞍前马后跑腿的小厮。
当然,这一切都是林重木有意造成的。
林重木作为一名资深实力派演员,深知表演的厉害。大家都知道你身份了,你放眼望去全是表演,想看出真相就要多花上不少心思。而都不知道他是大掌柜,他也轻松,别人也轻松,大家该说什么说什么,很随心,很随意。而很多时候,有用的信息也就蕴含在这些随心随意的说话中。
还是那句话,市井之中自有大学问,无心之中自有真相漏。
林重木眯着的眼很快又重新睁开,刚过去的那几个跟商人无二的胡人,还确实就是商人。他们进来之后,直接由伙计领着在大堂中找了个桌子坐了。而林重木要等的人,却是预留了雅间的。也可以说是随时准备着雅间,单等他们到来。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穿着公服衙役,林重木没再蹲着,而是起身迎了上去。
衙役中领头的那个,是平原县县衙的捕头袁达,而且恰好管着醉东楼所在的黄金街。所谓阎王好管,小鬼难缠,说的就是他们这一类人了。要他们办事,则是本事没有、资格不够。可若是不伺候好了,那他们从背后拖个后腿,使个绊子之类的事,可是行家里手。
更何况在林重木看来,他们也未尝不是能用的到的人。无论是什么人,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上,就能发挥出合适的作用。所以这袁捕头林重木也是出面接见过的,现在当面遇见了也不能不予理会,也要表现出恭敬,要让他感受到自己也是个人物。
林重木刚走出两步,就被袁捕头手下的衙役拦住了,袁捕头见过他,知道他的大掌柜,可是那些衙役们并不知道。
衙役们拦住眼前的这个,欲靠近他们捕头的“不良分子”,呵斥道:“什么人,让开!”
“让开!”袁捕头也及时喊了一声,不过他是喊向自己的属下。袁捕头知晓林重木大掌柜的身份,在据说跟平原府的大人物们,都有交情的木大掌柜面前,他也是不敢造次的。在他看来,木大掌柜能起身迎他,就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木大……早啊。”袁捕头刚喊出前两个字,看见林重木的眼色,才想起他曾请求过如果在外面见到,不要说出他的身份,于是停住了称呼,接着问早。其实天都快黑了,哪里还有“早”一说,只是袁捕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别人的酒楼里,也不好问别人“吃了吗”不是。
“袁捕头今天来的确实早啊,”林重木轻轻一句话就把袁捕头带出了窘境,“要不要给捕头安排个雅间?”
袁捕头心下一松,差点在手下们面前闹出笑话来,还好木大掌柜及时解围了。木大掌柜这点就特别好,说的话总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客套话,都不能蹬鼻子上脸了,于是拒绝道:“不用那么麻烦了,就是带兄弟们随便吃点饭,让兔崽子们来醉东楼见见世面。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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