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王朝西北有座山,名为天苍山。天苍山属于承安王朝与北齐天然分界线天断山脉一系,整座山土石相间,高低交错,自西北而东南绵延数百里。
天苍山有大部分在西北重镇平原府辖境内,平原府有三州、两县,三州即晖州、诠州、苍州,两县为耒阳县以及府城平原县。耒阳县原本也属苍州管辖,但在十国混战期间,由于耒阳县全县一心、誓死抗胡,并最终粉碎了西胡趁机东进的意图,因此当今圣上亲令耒阳县脱离苍州,直属府城以示嘉奖。各种赋税、政策也多加倾斜,经过十余年的发展,耒阳县日渐繁华,已经成为平原府继府城所在地平原县之后的第二大县。
相应的,耒阳县的邻县金阳县却因为抗胡不力而受到了惩戒,再加上本就土地贫瘠,这就导致金阳县越发贫困落后,甚至民生凋敝。人民穷困,官府也就穷困,官府的官差们因收不到额外的好处也就穷困,穷困就没有好日子过,没好日子过办事的时候当然就没有好脸色。
但是官道上的这几位官差脸色却没有那么难看,甚至还有心情谈笑风生,时常穿插着几句荤腥话就引得众人轰然大笑。
其实说的是官道,也只不过是近山的一条小道,但这条小道却又是自西通往金阳县城的唯一道路。因此官道上就设有关卡,专门依法查察过往行人、货物。当然,有法就有不法,而到底是不是不法分子,则是由负责看守关卡的官差兵丁说了算。说你是不法分子是用嘴,而要说你是守法分子则不是用嘴,而是要用你的银钱,用你的孝敬。因此这道关卡就是官差兵丁们外快收入的重要来源,他们私下里甚至用“打烧鸡”来称呼这个差事。
让官差们感到心情愉快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近来通过这道关卡来往的商旅行人跟前一阵子相比明显增多了。据说是因为前一阵子大盗胡一刀曾在耒阳县出现,并做下了一桩惨绝人寰的大案。这一消息一经传出,就导致人心惶惶,行人不走夜路,商旅不敢远行,官府日夜提防。无它,盖因胡一刀实在是凶名显赫,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黑是白,总之是让黑白两道、正邪势力都无比嫉恨以及忌惮。
可是自从胡一刀在耒阳县短暂出现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有人就根据他的活动路线推测,他应该是已经过了耒阳县继续南下了。又过了一段时日,人们才开始逐渐相信这个说法,商旅行人、交通来往也才开始恢复正常。
距离关卡不远的地方缓缓驶来一辆牛车,几个官差停止了说笑,一起转过头盯着这辆牛车,嘴角挂着邪笑,眼里透出贪婪。
因为金阳县贫困,需要大力发展农事,而耕牛又对农事有很重要的作用,因此县里行文规定不准虐待耕牛,也不能用耕牛来拉车,也就是说在路上出现牛车是一件违法的事。官差作为维持法度的执法人员,见到这样的违法事本应该制止,但是这道关卡上的几个官差,非但没有制止,还一脸期待。因为他们看到的可不是一辆牛车,而是一只金灿灿、香喷喷的“烧鸡”正奔向碗里来。
车虽是牛拉的,但还是极为讲究的弄了个车厢。车厢里有一人衣着讲究,正襟危坐,翻了翻钱袋,把里面的一吊钱揣进怀里。想了想,皱皱眉头,有点纠结。打开手边的纸扇,扇了几下。纸扇一面画了幅清风垂柳图,另一面写了两行字:知你,知他,知百事;人通,事通,无不通。扇子下还挂了个碧玉吊坠,看起来价值不菲。
其实这时节才刚刚早春,哪里能用得着扇扇子,这人扇扇子只是个习惯性动作,大冬天也是这样。放下扇子,又从包裹里拿出几十枚铜钱,放进已经空了的钱袋里,呲着牙吸了口气,显得尤为不舍。
车厢里的另一人风格则是完全不同,穿着已经洗的发白的衣服,有几处布料稀疏的甚至可以拿去做渔网,让人很怀疑他胳膊下垫着的包裹里露出的新衣服,是不是在哪里偷的。这人懒散的躺在车厢地板上,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双脚伸到车厢外,不断动着脚趾,好让每一个趾缝都沐浴到阳光的温暖。
这辆牛车从耒阳县来,这对风格迥异的奇葩组合是林重木,以及他曾经的地牢好狱友小白龙白劲朝。
林重木拿过小白龙的钱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倒在地板上,然后又一个一个的放回钱袋里。表情十分惬意,好像数钱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纵使数到手抽筋也在所不惜。
总共二十八枚,二十八文钱。
林重木道:“过个路怎么要这么多钱?”
小白龙从怀里拿出才放进去不久的那一吊钱,有点沮丧道:“那些只是额外供他们榨取的零头,这些才是过路费。”
林重木道:“要一吊钱?还要装可怜的送出这么多零头,他们怎么不去抢啊!”
小白龙道:“谁说不去抢呢,他们不正是在抢吗。哎,要怪只能怪那天杀的胡一刀。”
林重木眼睛一眯,脚趾停止了活动,片刻后又接着动起来,抽出一只手挡在眼前,佯装被阳光刺到了眼,疑问道:“那天杀的?哪天?没想到白兄竟然不声不响的把臭名昭著的胡一刀给杀了,给说说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十分精彩激烈以及惨烈?”
小白龙扯了扯嘴角,干笑道:“林兄说笑了,兄弟我这话的意思是,那胡一刀有无数人欲杀之而不得,看来只能天杀了。虽如此,但是假如让小白龙我碰到他,定然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熬出人油点天灯!”
林重木每听一句嘴角就是一跳,心想兄弟你真狠啊,难道忘了曾与子同衣了吗?不过熬人油和点天灯好像是两码事。然后马上加入小白龙的阵营,痛骂天杀的胡一刀祸国殃民,其内容之丰富,感情之真切令小白龙大为叹服。
不出小白龙所料,过路费花了一吊零二十八文钱,还搭上了一个钱袋。若不是林重木提前提醒,他的那把风骚无比的纸扇也要搭进去。
过了关卡一里地开外小白龙还在心疼,看着眼前的高山又心生豪情,道:“林兄可知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林重木配合道:“是什么?”
小白龙放低声音,神秘道:“是分舵所在地。”
其实林重木想说的是:山的那一边还是山。
因为八百里天苍山,他每一座都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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