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王朝肇定九年的春天,曾经中原大地上最强大的国家燕国灭亡,整个中原开始进入承安王朝纪年。
前燕国都城晋阳以南五百里,有座牛驼山,山上有座道观,名无为观。
这一年,无为观后山上的桃花提前一个月绽放,一夜之间,十里嫣红。
无为观里有座池塘,池塘里有一朵莲花,自五年前盛开后就不曾凋谢。
这一日,有万尾红鲤浮出水面,咬断了那足足独秀五年的莲花。
观里年轻的道士们涌到塘前,争相观看,后到的索性带上观里一切能垫脚的东西。老观主看着被挤在神龛上的香炉,又看看原本放桌案的空地,摇头苦叹。本已稀疏的白胡子,又稀了几分。无为观不知辈分高到几何的邋遢老道,坐在观里最高的房檐上,嗅了嗅抠完脚趾的手,道一声“今天终于变了味”。老道伸手凌空折下一束桃花,插在耳旁,穿上鞋子,起身向东南走去。
一步跨出三十丈,第二步即不见踪影。
承安王朝京都新丰城里,平北右将军新添了一个千金,阖府上下一片喜庆。
刚刚被赏了一两碎银“请”出府门的老道士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满意什么。避过人眼,朝北方走去。
老道士似乎走的甚急,一步五十丈,二步无踪影。
将军府中照顾新生小小姐的奶娘不知为何竟然睡着了,醒来看到小姐床头有一束桃花,遂大惊失色。
晋阳城外一片狼藉,到处是战火留下的伤痕。侥幸活命的人们恐惧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即将迎接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林重木夹在在乱民中,给怀中的婴孩喂了碗稀粥,想起这几天的经过仍不免心有余悸。
林重木最终没能跟爹娘汇合,等恢复了力气挣扎着从撞散的马车废墟中爬出来,在尸体下躲了一晚,才逃得过一轮又一轮的劫杀。抛弃了一切能看出他是富贵人家孩子的东西,又换上了一个死去的儿童的粗布衣服。林重木至今都能记得那个孩子满脸血污下惊恐的双眼。
待天亮后敌人收拢了军队,才夹杂在四散奔逃的乱民中辗转出了城。
如今林重木的身边只剩下了那个曾挡在他身前,名叫武阳的四岁孩童,和自己犹在襁褓中的妹妹。
这世上的一切对于林重木来说都是那么陌生,而他又不得不去接受。接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五岁儿童的事实,接受这个野蛮又疯狂的乱世,接受带着自己的仆人和妹妹活下去的责任。
承安军完全的占领了晋阳,开始摆出粥棚施粥,安抚乱民。一天施粥两次,每个人每次能领到一碗稀粥,一个馒头。林重木拿出一个馒头分给武阳,这时一个老乞丐凑了上来,看着武阳手里的馒头咽了口口水。武阳背过身去,把馒头大口的塞进嘴里。
林重木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干瘦的小老头,不知道在哪里捡到一件满是油污的道袍胡乱穿在身上,花白的胡须一缕一缕的黏在一起。
老乞丐突然围着林重木转了几圈,前后左右反复看了几遍,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干涩沙哑,倒真的像是一个又饿又渴的小老头应有的样子,可是林重木却似乎听出了这话的不同。这简短的三个字重点不在“谁”而在“是”上,不是要问是谁,而是要确认是不是谁。
武阳插进两人中间的空隙,像个小大人一样挺着胸脯道:“这是我家少爷。”由于嘴里还含着没有咽下的馒头,话说的含糊不清。
林重木把武阳拉到身后,警惕的看着那老乞丐,没有说话。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揉揉糙乱的头发,道:“小朋友不要害怕,老爷爷饿了,能把你的馒头分给老爷爷一个吗?”
武阳赶紧把嘴里还没有嚼碎的馒头一股脑儿使劲咽了下去,林重木双手捂住自己的腰部说道:“没有了,我也没有了。”跟武阳如出一辙,小孩子气十足。
老乞丐从道袍下拿出一把刀递到林重木面前道:“我拿这个给你换,这可是一把绝世好刀。”说完又收回去抱在怀里,一脸神秘。
林重木看着那把刀鞘已经生锈的“绝世好刀”,长度应该超过自己的腰了,也不知道那老乞丐是怎么藏进道袍里的。
林重木摇了摇头,抱起妹妹,拉着武阳走开了。
那老乞丐却不离不弃,林重木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还在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可怜老汉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饿死了呀。”、“好饿呀,谁能行行好心,分个馒头给我。”
林重木被说的不厌其烦,停下脚步道:“我可以给你一个,但是你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老乞丐连番说道“不跟了不跟了”,然后拿着一个馒头欢天喜地的离开。
第二日,林重木照例给怀中的小婴孩喂了碗稀粥后,满面愁容,不知为何妹妹突然发起了高烧。
那老乞丐又适时的出现,伸头看了一眼小婴孩,啧啧道:“可惜了,这女娃娃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林重木心里升起一股愤怒,指节攥到发白,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出来。
老乞丐似饶有兴致的看着林重木的表情,待林重木松开紧握的手后又道:“不过老道我这里倒是有一剂良药,可以暂时救得娃娃一命,要不你拿个馒头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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