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历718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阴。咸阳,一航校。
“长官到,全体起立!”
随着值星官的一声令下,在全体军官的注目礼中,孙铿披着大氅走进小礼堂。
陶辛破天荒的换了一件簇新的将军服,肩上两颗银星熠熠生辉。孙铿的眼睛被那闪亮的光刺痛,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目光落到陶辛身旁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何虎子、贺铭。
对于人类的寿命来说,他们是年轻的。但对于他们所从事的职业来说,他们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坐下。”孙铿沉声命令,然后坐在长条桌的尽头,审视的目光从地勤,机修各组依次看了过去。目光回到陶辛的身上,他淡淡问道:“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已准备就绪,只等天气条件转好,就能够执行首航任务。”
计划早已烂熟于心,这时候再报告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陶辛在讲解的时候,孙铿却在胡思乱想。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自然的落在何虎子的身上。但念头一旦升起来,再想按捺下去就很困难了。他决定先听听陶辛的意见,再做打算。
会议室中,陶辛听完孙铿的解释后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断然道:“为了能够增加哪怕一丁点成功的希望,这个险我们必须冒。”
“你考虑过失败的后果吗?机毁人亡。何家已经没了一个女儿,难道让她唯一的儿子也失去吗?”
“但您也说过,这是我们在未来抗击魔族人的希望。有了它,魔族人的飞龙将是一群可以随便欺辱的火鸡。我们距离胜利已经那么近了,能早一天让他飞上天空,我们就多一分胜算不是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
“无需考虑。院长阁下。”陶辛道:“每一个秦人都有义务为他的祖国无条件的献出一切,包括生命。恕我直言,在历次战争中,遭遇比何家人还要悲惨的家庭数不胜数。您如此仁慈,难道都要一一去帮助吗?”
孙铿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道:“我想跟那孩子单独谈谈,给他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
“相信我,院长阁下。”陶辛道:“您这样做于事无补,反而会打乱他的心境,对我们的试飞行动造成不利影响。我奉劝您不要这么做。”
“是坚定了他的信念还是扰乱了他的心境。为什么不试试呢?”孙铿站起身来,结束了谈话。“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劝了。通知贺铭,让他做好随时替补的准备。”
“院长阁下!”陶辛在他身后叫住了他,一字一句道:“您会后悔的!”
“是!我非常后悔把这个孩子送到你的手里。”孙铿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林荫道上,积雪末过脚踝。军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何虎子跟在孙铿的背后,亦步亦趋。
“虎子,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孙铿似是漫不经心的开了口,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绽露。
“老师,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何虎子一头雾水,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
“马上就要大考了嘛,随便问问。”
“我的愿望——”何虎子认真的想了想,掰着手指道:“我的愿望有很多。想拥有一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蒸汽车,不要每次都借姐夫的车,太麻烦了;我还想在咸阳买一幢大房子,把母亲接来住;当然我最近的愿望是,能赶快完成首航,回家去参加姐姐和姐夫的婚礼!”
“是吗?”孙铿笑了起来。“这么多愿望,你要实现起来恐怕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人的一生,不久是在期待和期待破灭中度过的吗?”
“这句话倒有些意思。期待破灭?是谁给你灌输这样的思想。”
“是姐姐啦。”何虎子腼腆的笑着。“小时后我不懂事,总是吵着要爹爹。徒然惹母亲伤心。姐姐就这样劝我,慢慢我也看开了。知道父亲再如何期待都不会回来了。”
孙铿抿着嘴唇,隐隐感到眼中有热流涌动。他枉为人师!他自以为悲天悯人,实则是多么狭隘的想法,多么自私的念头?他想补偿,但这补偿的念头早在几年前就被那个姑娘拒绝了。
“那如果你的愿望无法达成了,你会怎么样?”
孙铿顿住脚步,回身望着何虎子。他已然成人,唇边蓄出短短的胡茬。乌黑浓密,仿佛春天里的青青草原。
“那就再期待,早晚都有完成的一天。”
“那……如果像你父亲那样。永远都不会达成了。你会怎么样?”
“老师……”何虎子隐隐听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他望向孙铿,想要从他面上找到线索。“我姐姐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了?”
孙铿咬着嘴唇,忽然有点痛恨自己。他一步一步把话题引到这里,最终却丧失了全部的勇气。‘你果然是妇人之仁。’
他心里对自己说着。轻轻拍着何虎子的肩膀。
“她受伤了?还是……死了?”何虎子避开了孙铿的手,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死!”是一个沉重的字,但在少年的人生历程中,曾经数次的经历过离别。父亲、学长……如今又轮到了他的姐姐。
‘孙铿!你何其残忍!’
他怒骂着自己,颓然放下手臂。双手扶在裤线上,望着虎子的眼睛。“请节哀。我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你向她转达谢意。谢谢她,用生命保护了我的孩子。同时,我也准备用我可以做的事情作为补偿。我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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