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外,一个穿着紫衣的中官上了马,向着孟珙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看着已经远去的中官,孟珙脸上堆出来的笑意也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浓重的愁容。没有任何一个会想在打仗的时候碰见皇帝的内侍,因为如果见到了他们的话,就代表着朝廷之中已经有人对你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限。
所以,京都来的内侍一向是外出的武臣避之不及的存在,孟珙身为武将,自然也是毫不例外。
这一次天使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来向他表达不满。京都里面有一部分人向皇帝威逼,希望要换掉主帅,可是皇帝觉得孟太尉您久于征战。满朝之中再也挑不出第二个比您更会打仗的武将,所以呢?希望您可以尽快的攻下潼关,不要让陛下难做。
说一句丧气的话语,在来督促孟珙出战的那个内侍说出要换帅的时候。孟珙在心底是真心的有那么一丝渴望,这总领川陕四路制置使的位子谁爱做谁做,反正他做的是够够的!
可是,这一个念头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外出征战的武将一旦是被中途摘下了主帅的帽子,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上也就是已经确定了。夺职,问罪,然后就是一通处罚。虽然说看上去毫无道理可言,但是等待他的却是就是这样的结局。
毕竟,谁让他是名将来着。名将在大赵可都是御史台的文臣用来刷名望的存在,丢掉性命或许是未必,但是一通挂落却是断然少不了的。只不过,这一切换在他的身上可就是未必了,因为,他掺和的实在是太深了!虽然说,他没有牵扯进去的意思,但是,这官场的路子从来可都是由不得你自己呀!
谭振看了一眼孟珙有些难看的脸色,宽慰道:“太尉,您日来的尽心竭力,官家一向是看在眼中。这一次督促您速速出战,不过就是做一个样子罢了,太尉无需在意。您的功劳,官家都记在心里呢?”
听了谭振的宽慰,孟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又怎敢心生怨望!只是西贼之强,确实是令人难以预料呀。”
孟珙话语落下,谭振也是一阵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这连日来的征战,官军早就已经疲乏到了极点,可是关城里的却仍旧是神采奕奕。这两月来,攻城,步战,骑兵,全部都出现过。然而,官军虽然说是不惧城中的西贼,但是想要打败他们却也一件远远不可能的事情。
更不要说,还有高墙的保护。
而且,数日前传回来的一张暗报更是宣告了川中的紧急。两万大军顺着利州路直入蜀中,一路攻城拔寨,几乎快要与蜀地的乱军合围。而利州路的官军更是被困在兴元府与利州两地,其余各个军州皆是已经落入了西贼的手中。夔州路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回,但是也可以想象其中的局面。
已经恶劣到了极致了!
可是,他却没有一个办法,准确的说是,没有一个能用的办法。
……
“一二,哟呵”
伴随着一阵阵的号子声,一架又一架的棚车被运送到潼关之下。棚车上的士卒以着一种极为有序的速度,将这一包一包的土包堆在了潼关之下。四周的官军士卒则是掩护着这些投放土包的士卒,经过了长达两个月的进攻,孟珙终于认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当两方负责指挥的将领智慧相差不远,而且士卒同样精悍的情况下,战争往往会回到一个相当简单的水平上。你出奇计,然后我看破,悄悄布局,然后再给你来一个反杀。一来一往,完全就是相当于两败俱伤。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脚,你砍我一剑,我送你一刀!完全就是破皮无赖的打法,没有任何的章法可言。
而且,孟珙也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对面的那个指挥者正在以着一种极为快速的速度变得成熟。刚开始的时候,虽然也是布局严谨,但是更多的则是按部就班。尽管无懈可击,但是却可以看出其中的稚嫩。
他可以感觉到,这一次领兵的人是一个新手。但是两个月之后,他却是再也没了这种感觉。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那名守将应对之间还有些手忙脚乱的话,那么如今一举一动全部都是纯属老练,老辣至极!
甚至根本看不出来刚一交战的时候的那种局促,他可以感觉到那名素未谋面的将领在飞快的成长者。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潼关的夏军还是靠着潼关的易守难攻,和兵器的优越才守下来的话,那么如今那名将领就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守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他可以感觉到?
废话,他又不瞎!刚开始的时候城中的乱军有守无攻,即便是偶尔的反击也是仗着骑兵的速度稍一袭扰就不在追击。可是如今,有守有攻,你来我往玩的是不亦乐乎。如果不是领兵作战的风格未变的话,孟珙简直就要怀疑城中与他对战的将领换了人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孟珙倒宁愿是守将换了人!
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心情会好受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悲催事情发生。所谓不觉前贤畏后生,说出去的时候是分外的沧桑,可是当你亲身经历的时候,其中的滋味恐怕也就只有自家清楚了。
所谓岁月催人老,所谓廉颇老矣,不外如是!
毕竟,一个新生将领的诞生,往往代表着一个旧日将领的陨落。其中所经历的种种,即便是世间的一切言语,也只不过可以表达出其中的区区一二罢了。
而亲身经历并见证这个过程的孟珙,自然是心绪复杂无比。曾经令北魏诸多名将折戟的孟璞玉,如今也要面对着同样的经历。而这,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都注定了他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想来,孔老爷子登临高山,所说的那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应该也是这等的惆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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