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赵崇宁元年,冬。
一架车队顺着潭州而出,却是大赵的议和使臣。仿佛是所有的胆气都被用光了一般,殷祯终是没了与北魏誓不两立的气魄。所以,议和一事,便被提上了日程之中。
巧的是,北魏的萧太师也是后院失火,根本没了继续呆下去的兴致。所以,这和议便由他所提出。经大赵降臣胡志祥之手,传入潭州。于是,两者一拍即合。不过,若真是如此简单的话,也就不会有使臣之事了!
原因便在,萧得里特虽要求和,却提出要将太宗皇帝所据瓦桥关南之地归还,另外每年大赵需给予北魏钱一百万,银三十万,绢二百万匹。而殷祯虽是长于深宫,却也是明白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的话,那日后的名声可就是真的不能用了!
于是,便只能派遣使臣详谈。
是以,大赵遣礼部左侍郎赵挺之为正使,员外郎孟庆斌为副使,赴雄州共议赵魏合议之事。
……
赵挺之坐在马车上,只觉得坐如针毡,这一个使臣的名义看上好听,但是也就是看上去好听了!谁不知道使臣是第一难做的,尤其是与北魏和谈的使臣。
更何况,当今陛下还说了……
“只要不舍了关南之地,便是银钱百万也是无妨!只要不要误了和谈之事即可!”这叫什么话,虽然赵挺之只是个书生官吏,未曾见过大阵仗,但是也知道这话有多么的不合适。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根本不会做这个使臣的,可是偏偏是三司使张毅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玄同时提名,这可就让他难违的很了!一个宰相,一个计相,赵挺之还不敢同时得罪两个如日中天的大臣。
可是,难办呀!
办的好了,小命着急!办的不好了,还不如前一个呢?虽然文林士人不会杀人,但是刀笔之厉可是要比杀人还要狠得多!
……
马车猛一停,赵挺之自沉思中惊醒。掀开车帘,就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道旁,四周全部都是护卫。望着那男子的面相,赵挺之心中一惊,
“韩玄!”
急忙下车,快步走到韩玄身旁,躬身一礼道:“见过韩相公。”韩玄摆了摆手,拉着赵挺之的臂膀走到一边的小亭,低语道:“拘礼之事就不必了,某别的也不问,你就直接告诉本相,陛下与你说的数是多少?”
赵挺之脸色一苦,顿时明白这个事不好善了。犹豫了半天,终于瑟瑟缩缩的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万。”
韩玄心里微沉,面上却是不显,又问道:“你的数是多少?”
赵挺之磨蹭半天,伸出五根手指,小心道:“五十万。”
韩玄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道:“某还以为你也会说一个一百万呢?”赵挺之脸色一苦,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张苦瓜脸。只得诺诺道:“下官不敢,不敢。”
『一百万,开什么玩笑呢?!真要是一百万的话,你活吃了我都不带蘸蒜泥的!况且,就算是你不撕了我,三司使的张计相能放过我!琉璃耗子铁公鸡,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谁不知道!』
「可是这是心里的话,哪里又能对韩玄说出口!
韩玄瞅着远方,对着赵挺之道:“虽然陛下给了你个百万之约,但是那是陛下的事。如果你多过三十万的话,本相就请你去琼州吃荔枝。正巧还能跟杨宣抚做个伴!你明白了吧!“
说罢,转身离去,根本不给赵挺之诉苦还价的机会。
韩玄此言一出,赵挺之的脸色顿时悲苦到了极点。“三十万,最多三十万!你怎么不让我分文不给呢!”
『去琼州吃荔枝,亏你想的出来!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哪里是请我吃荔枝,分明是请我吃挂落!还跟杨宣抚做个伴,真亏你想的出来!』
谁不知道杨鹤昌简州一败,折将损兵,连仆固恩都折在了简州。囚禁军将,更是闹得夔州路大乱,谁不知道那是再难复起的死龙。谁要跟他作伴呀!
悲苦之意郁结,赵挺之猛地将自己头顶的官帽掷在了地上,悲愤道:“一个两个的,那么多的规矩,老子不干了还不成吗!”
良久无语,赵挺之又弯腰将官帽拾起,轻轻掸干净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低语道:“帽子呀!这宦海浮沉,看上去光鲜,可这里面的苦楚,只有你和我清楚了!”
……
一个身影,孤独的立在小亭之中,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赵挺之朱紫的袍服尽染了灰尘,仿佛筋疲力尽一般回了车队,就见员外郎孟庆斌已经等在了马车外。看着赵挺之回来,孟庆斌抱拳躬身一礼,问询道:“赵正使,不知韩相方才嘱咐了些什么?!”
此言不说还好,一旦说了,赵挺之的脸顿时苦成了一张紫茄子。挥袖道:“还有什么,还不是提点我等莫要失了分寸,不然的话,便请我等吃荔枝去!“
“…啊…!”
孟庆斌惊呼,望着赵挺之不满苦意的脸,失声苦笑道:“不至于那么狠吧!”
此世的琼州刚刚开发不久,与后世那所谓的旅游胜地可是完全两样。瘴厉横行,毒虫猛兽横行。可以说是,除了荔枝能吃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根本就是发落犯官的地方!
“让他们去吃荔枝!”都已经成了大赵臣子中的一个黑色幽默了,所有的人都是明白,一旦去了琼州,那可就是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了!韩玄连这样的狠话都放了出来,可见他的心思。
不过,韩玄固然是放了一句狠话,但是他们二人的心却是放下了不少。韩玄这么说,就表明了一件事,有两个相公站在了他们的身后,别的暂且不论,这个底气他们却是有了。不至于像刚开始那般,进退失据。
两人相视无言,顿生知己之感。不过,这个知己却是个落难知己。虽然先贤有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是这个知己,却是两人真心不怎么想要。
……
车队碌碌远行,带起了烟尘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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